时代的风口骤然吹落,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对于蹉跎数年、扎根乡村代课的刘方而言,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容不得半点错失。
他在宿舍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烟蒂扔了满满一地,反复权衡利弊,心里的挣扎几乎快要压垮他。
继续留在学校代课,能保住当下安稳的工分和微薄薪资,可一辈子也就困在这方寸乡村,难有出头之日。
可若是请假备考,一旦落榜,不仅大概率丢掉代课的工作,还会白白耗费数月光阴,落得两头落空的下场。
思来想去,刘方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最终咬碎牙下定了决心,果断向瓜埠中学递交了长假申请,打算全职回家备战高考。
哪怕要冒着彻底丢掉工作、断了生计的巨大风险,他也绝不甘心眼睁睁看着改变命运的良机从指尖溜走。
他本以为校方会百般刁难,甚至直接驳回申请,毕竟当下代课老师人手紧缺,无故长假极易耽误教学进度。
让刘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瓜埠中学的老校长何承基,是个体恤后生、心怀格局的老教育工作者。
他太清楚这批下乡知青、乡村代课老师的处境,十年动荡耽误了一代人的前程,恢复高考就是留给他们唯一的救赎。
何校长接过假条看都没多看一眼,没有丝毫拖沓和犹豫,当场提笔签字盖章,爽快为所有备考的年轻老师开了绿灯。
他拍着刘方的肩膀,眼神恳切又郑重,语重心长地叮嘱:“好好沉下心复习,尽力去考,考上了就是你的本事,也能为咱们学校争光!”
这份突如其来的体谅和成全,让满心忐忑的刘方鼻尖一酸,压在心底的巨石瞬间轻了大半,连声道谢,心里满是感激。
彼时,县里的政策落地落实,彻底为刘方蒙冤的父母平反了所有冤屈,洗清了多年污名。
组织上妥善安排二老进入竹镇公社中学任教,一家人终于告别了颠沛流离、受人非议的日子,有了安稳的落脚之处。
家中的教工宿舍就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平房,土墙斑驳,屋顶铺着老旧的青瓦,刮风漏风、下雨漏雨,陈设简陋到极致,只有一张木桌、两张木板床。
但胜在地处校园深处,远离市井喧嚣,安静清幽,没有农活拖累、没有旁人打扰,是当下最适合静心复习的绝佳环境。
更让刘方惊喜万分的是,正值应届高中毕业的妹妹,也第一时间报名了高考,决心和兄长并肩作战,冲刺大学名额。
兄妹二人一同备考,既是彼此的战友,也是彼此的监督者,枯燥苦涩的备考之路,总算多了一份陪伴和底气。
回到家中的刘方,彻底收心敛性,摒弃了所有杂念,开启了废寝忘食的苦读模式。
天刚蒙蒙亮,鸡鸣破晓,他就准时起床点灯背书,深夜夜深人静,桌上的煤油灯依旧灯火通明。
遇到晦涩难懂、死活琢磨不透的知识点和习题,他就立刻跑去竹镇公社中学请教在校的任课老师。
这些老师大多是老牌知识分子,历经风雨却依旧热忱,看着这群拼命自救的年轻人,打心底里愿意帮扶。
无论老师们手头有多忙,备课、批改作业的任务多重,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耐心细致地为他拆解知识点,逐一讲解解题思路。
有些难题逻辑复杂、步骤繁琐,一遍听不懂,刘方就厚着脸皮反复请教,一天能往老师办公室跑三四趟。
次数多了,他自己都倍感窘迫,脸颊烧得滚烫,生怕耽误老师的正常工作,惹得人家厌烦。
为了避免尴尬,也为了高效刷题,兄妹俩慢慢摸索出了默契十足的学习方法。
由妹妹出面去向老师请教疑难问题,她记忆力好、理解速度快,听完讲解后,回家再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转述给刘方。
两人相互查漏补缺,互帮互助,把零散的知识点逐一吃透,学习效率瞬间提升了数倍。
可即便如此,备考的压力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1977年的首次恢复高考,条件简陋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没有划定的考试大纲,没有成套的复习资料,更没有可供参考的历年真题,全国数百万考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没人知道会考什么、重点在哪,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般盲目备考,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底气。
大家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尽所有力气死磕书本,抱着赌一把的心态,为自己的未来殊死一搏。
刘方和妹妹把四处借来的旧课本视若珍宝,反复翻阅打磨,书页被翻得卷边发白,边角磨得破烂不堪。
他们用红墨水钢笔,在书上密密麻麻圈画重点、标注难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和解题思路,几乎找不到一处空余的地方。
不管是简单的生字词语、晦涩的文言句式,还是复杂的数理公式、推导逻辑,兄妹二人丝毫不敢马虎。
哪怕是最基础的知识点,也会反复背诵、反复演算,确保烂熟于心,不出半点差错。
他们心里始终揣着同一个执念:十年寒窗被耽误,如今机遇降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拼尽全力,不留半生遗憾。
后来刘方才知晓,这一届高考的竞争激烈程度,堪称史无前例。
全国足足有五百七十多万考生报名参战,涵盖了各行各业、各个年龄段的年轻人,创下了建国以来高考报名人数的最高纪录。
为了从海量考生中筛选出优质人才,各地紧急调整考试规则,统一采用初试、复试两轮考核的模式。
紧张的初试时间,正式定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留给所有人的备考时间寥寥无几。
万幸的是,六合县西北片区所有公社的考生,统一集中在竹镇中学设立考场,刘方相当于在家门口参加考试。
不用长途奔波赶路,不用适应陌生环境,不用担忧食宿问题,这份得天独厚的便利,让他焦灼的内心多了几分安稳。
初试开考当天,刘方换上了自己压箱底、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的旧中山装。
他提前半小时抵达考场,冰凉的硬纸板准考证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紧张得掌心沁满冷汗,薄薄的纸片都被汗水浸得发软。
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狂跳,撞得他胸口发闷,极致的紧张与滚烫的期待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微微发颤。
踏入考场教室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震颤,偌大的教室里坐满了神色肃穆的考生。
身边有和他一样扎根乡村的代课老师,有熬过知青岁月的下乡青年,还有朝气蓬勃的应届毕业生。
考生年龄跨度极大,最大的已经三十五六岁,历经半生坎坷,最小的不过十七八岁,正值青春年少。
身份不同、年岁不同、境遇不同,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无比坚定,怀揣着同一个大学梦,为命运全力拼搏。
初试的考题难度适中,没有过于刁钻古怪的偏题难题,但刘方丝毫不敢松懈轻敌。
他每一道题都反复审题、仔细斟酌,落笔沉稳工整,作答完毕后逐字核对,杜绝一切低级失误。
尤其是语文作文题目,贴合时代、贴合人心,深深戳中了刘方的过往经历。
数年乡村劳作、代课育人、颠沛流离的过往涌上心头,万千感慨凝于笔端,他文思泉涌、下笔流畅,一气呵成写完整篇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