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启元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敲门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笃,笃,笃。
没敲几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邓声喈穿着一身洗得干净平整的藏青色睡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可脸上没有半分被吵醒的不耐烦。
只有一丝沉稳的诧异。
自家侄子深夜急匆匆跑过来,绝不可能是小事。
邓声喈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开门见山:
“启元,这么晚了,出什么紧要事了?”
邓启元连鞋都顾不上好好换,一脚蹬在拖鞋里,水也没喝一口。
他站在客厅中央,气息还没喘匀,就一五一十地把中央音乐学院招生的情况,全盘托出。
一万七千多名考生。
一百零五个名额。
无数好苗子,连初试都过不去,就要被挡在门外。
他说得又快又急,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惋惜。
说到最后,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叔叔,那些孩子,都是多少年才出一个的音乐天才啊。”
“有的从小练琴,练到手指起茧,就为这一天。”
“有的放弃了安稳工作,赌上全部前途来考学。”
“就差这一步,就差这一步啊……”
邓声喈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
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手指无意识地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等邓启元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邓声喈猛地嚯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胳膊差点带倒旁边的玻璃茶几,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脚步又快又沉,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眉头拧得紧紧的,嘴里反复低声念叨:
“可惜了…… 太可惜了……”
“这么多好苗子,不能就这么被埋没,绝对不能。”
邓启元看着叔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他重重叹了口气,眼底翻涌着无助:
“眼看着这些难得的人才没机会入学,我们当老师的心里难受,我这个做晚辈的,也跟着难受。”
“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全都没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邓声喈忽然停下脚步。
猛地转过身。
那双经历过风浪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而坚定的光。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来,恢复高考,真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你看看,这么多年轻人渴望知识、渴望舞台,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
邓启元心头猛地一震。
压在心里的阴霾,像是被一道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本沉到谷底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眼里重新亮起希望。
他往前急走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期盼:
“叔叔!那他们还有机会吗?我们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埋没啊!”
邓声喈立刻坐回沙发,身子往前一倾,凑近邓启元。
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郑重:
“中央音乐学院出现这样的报考盛况,说明文艺界真的要复苏了。”
“这件事,我高度重视,会尽快找机会,亲自向上面汇报。”
邓启元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下一秒,狂喜猛地冲上头顶。
“太好了!”
他激动得直接站起身,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手。
压在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大半。
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可邓声喈却忽然摆了摆手。
脸上的神色瞬间严肃下来。
“光我一个人去说,分量不够,说服力也不足。”
邓启元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
“你现在回去,立刻组织人手,以最快速度,写一份书面材料,直接向上反映。”
邓启元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除了如实反映情况,我们还可以直接提诉求!”
“比如申请临时增加招生名额,扩大录取范围,给那些落榜的好苗子再开一条通道!”
邓声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重重一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又特意压低声音,郑重叮嘱:
“还有一点,这份材料,不要用官方公文的格式。”
“太生硬,太冰冷,看不出真情。”
“要用写信的方式,直接写给上面,语气要恳切,要实在,要让上面真真切切看到这些年轻人的渴望和不容易。”
邓启元心里猛地咯噔一声。
一股莫名的紧张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叔叔,这样…… 真的行吗?直接写信上去,会不会太过唐突,甚至…… 不合规矩?”
一句话问出。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刮过窗沿,带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声响。
邓声喈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一场关乎无数年轻人命运的大胆举动,就在这间小小的客厅里,悄然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