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冬天,京城的风跟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卷起路边干枯的黄土碎沙,扑在人脸上生疼。
可再烈的寒风,也压不住中央音乐学院门口翻涌的滚烫人气。
这是十年动荡结束后,这所国内顶尖的音乐学府,第一次面向全国公开招生。
中断了整整十一年的艺术招考通道彻底重启,无数被压抑了整个青春的音乐梦想,终于在这个凛冬,等到了破土重生的机会。
没人提前预料到,这场迟到了十一年的招生,会火爆到近乎失控的地步。
从北国林海到江南水乡,从偏远农场到工矿车间,无数攥着乐谱、摸着乐器长大的年轻人,不顾一切奔赴京城、上海、广州、成都四大考点。
最终统计下来,全国报名考生足足达到了人,刷新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央音招生的报考纪录。
教务处的木格办公桌上,一沓沓用糙纸誊写、字迹工整的报名表层层堆叠,没人刻意细数,摞起来的高度已然超过半人,压得木桌边缘都微微下沉。
随着阅卷、初试工作逐步推进,所有参与招生的老师,心里都被巨大的惊喜狠狠冲击着。
这些被时代耽搁了十一年的考生,专业功底和艺术灵气,简直高得离谱。
尤其是竞争最激烈的作曲系,遍地都是天才。
不少考生从未接受过系统的学院教学,全靠私下偷偷钻研、熬夜苦练,笔下的作品却灵气炸裂、章法严谨,编曲技巧娴熟老道,立意和层次感远超同期在校毕业班学生。
许多从教三四十年、见惯了乐坛人才的老教授,捧着考生的乐谱、听完现场演奏,都忍不住反复摩挲谱纸,连连惊叹后生可畏。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狂喜,仅仅维持了短短几天,就被铺天盖地的无奈与惋惜彻底覆盖。
根据文化部11月9日正式下发的招生红头文件,彼时仍名为中央五七艺术大学音乐学院的央音,本年度全国仅计划招收105人,分散覆盖28个细分专业。
一万七千多名追梦人,争抢一百零五个名额,算下来整体录取比例甚至不足0.6%,比千分之二还要残酷。
这冰冷的数字,像一盆刺骨的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热忱。
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倾尽所有奔赴考场的考生,最终只能空手而归,连踏入这所音乐殿堂的门槛都触之不及。
极致的人才盛况和极致的名额稀缺,形成了刺眼又残忍的反差。
那段时间,招生名额的局限、天才的遗憾,成了央音校园里唯一的话题。
课堂间隙、办公室里、食堂饭桌前,所有老师开口闭口,都是这场令人揪心的招生考试。
每日暮色降临、考试落幕之后,音乐学院的围墙外,总能看见无数落寞的身影。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裤脚沾着尘土的年轻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冰冷的石阶上,怀里紧紧抱着裹着粗布的乐器,攥着边角被捏得发皱、印着红色编号的准考证。
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泪水砸在干裂的手背上,冻得冰凉。
有人呆呆望着校门的牌匾,久久不肯挪步,眼底藏着不甘、茫然与深深的绝望。
他们有人放弃了工厂的正式工分,有人离开了插队多年的乡村田地,有人耗尽家里数月口粮凑路费,赌上了全部青春与未来。
可现实大概率会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考生的煎熬肉眼可见,监考、阅卷的老师们,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堵得发慌。
他们是最直观见证这批天才实力的人,也是最清楚名额稀缺、无力回天的人。
深夜躺在床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考生们惊艳的演奏、灵气十足的乐谱,老师们满心都是发掘人才的振奋,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只要一想到严苛的招生指标,想到这些千里马终将被一纸名额挡在门外,满腔热忱瞬间化作无力的苦涩。
很多老教授连着几日茶饭不思,对着成绩单和乐谱叹气,满心都是惜才之痛。
如今的年轻人很难理解,为何当年的人,对一场艺术招考执念到近乎疯狂。
但在1977年的计划经济时代,所有人都清楚其中的分量。
正规国家级艺术院校的统招名额,等同于国家干部编制,毕业就是铁饭碗,包分配、有工龄、有待遇,是普通老百姓翻身改命最稳妥、最珍贵的机会。
一张录取通知书,改变的不只是个人的命运,更是一整个家庭的境遇。
每一个作废的名额,每一个被淘汰的天才,都是一次无法挽回的人生遗憾。
“这根本不是学生的遗憾,是学校的损失,是整个国家文艺界的巨大损失!”
办公室里,常有老师拍着桌子长叹,语气里满是不甘。
“这么多好苗子白白浪费,太可惜了!要是能向上级如实反映情况,争取扩招名额,该多好啊!”
这样的感慨,邓启元这段日子听了无数遍。
此刻的他,正坐在杨峻家老旧的八仙桌旁,周身萦绕着暖烘烘的煤炉热气,驱散了窗外的凛冽寒风。
他双手捧着一只掉了些许瓷釉的粗瓷茶缸,温热的茶水透过薄瓷暖着手心,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亮得惊人,哪怕静坐不语,也透着一股利落精气神。
因为这双格外有神的大眼,身边相熟的朋友,都爱打趣给他起个外号,叫“瞪大眼儿”。
邓启元是央音声乐系68届老牌毕业生,毕业后分配进铁路文工团任职。
虽不在母校任教,但他从未脱离央音的老友圈子。
尤其是和储望华,两人交情极深,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平日里他总亲切地喊储望华一声小弟。
两人的生死交情,是十年动荡最艰难的岁月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当年一同下乡、一同进驻文艺小分队,白天顶着烈日寒风下乡巡演、慰问群众,夜里挤在一间简陋宿舍,偷偷摸黑练琴、钻研乐理,藏着各自对音乐的赤诚与热爱。
两人脾气相投、志趣相合,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成了无话不谈、彼此托付的铁哥们儿。
储望华的分量,整个央音上下无人不晓。
他是民国报坛巨星储安平之子,年少成名,1952年考入央音附中主修钢琴,十七岁顺利升入央音钢琴系,毕业后留校任教。
由他参与创作的《黄河钢琴协奏曲》,红遍大江南北,激昂的旋律响彻全国每一座礼堂、每一处军营,是家喻户晓的传世佳作。
几人的住处离得极近,算是央音家属院的核心圈子。
邓启元家住大六部口街,央音刚好卡在他家与铁路文工团的通勤路上。
因此他每日上下班,都会特意绕路拐进校园,到老三号楼找一众老友唠嗑蹭茶,已成了多年改不掉的习惯。
老三号楼是建校早年的红砖老楼,墙体斑驳、楼梯木质扶手磨得发亮,楼道里常年飘着淡淡的煤烟、茶水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
储望华住在一层,杨峻夫妇也在一层,潘一飞住二层。
三人皆是六十年代央音钢琴系的高材生,毕业后全部留校任教,深耕乐坛多年,彼此互帮互助、扶持至今,关系亲如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