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份人人称颂的光明,唯独遗漏了拼尽全力的黄白。
屋中央斑驳老旧的土桌上,摆着一台掉漆严重的木质收音机,铁皮外壳锈迹斑驳,边角磨损得发亮。
机器运转时持续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沙哑的女中音缓缓流淌而出,一字一句播报着官方对恢复高考的评述。
“1977年冬天,停摆十一年的高考时钟重新启动。本届招生涵盖工人、农民、上山下乡知青、复员军人、干部及应届高中生。”
“这场划时代的高考,改变了二十七万学子的命运,堪称知识界久旱逢甘霖的盛世之举。”
字字皆是盛世赞歌,句句都是时代荣光,听得旁人满心振奋、热泪盈眶。
可黄白听着这万众称颂的盛世佳音,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憋屈。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收音机卡顿的木质旋钮,粗糙的木纹磨着指腹,喉间阵阵发紧,一股又涩又腥的闷意直冲鼻腔眼眶。
世人都说这场高考是天降甘霖,润泽万千学子,可只有身处底层的他才懂,这场雨太过吝啬、太过偏心。
这珍贵的甘霖,只落在了少数幸运儿身上,权贵子弟、家世优越者、有门路靠山者,尽数乘风而上。
而像他这样年纪偏大、出身普通、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寒门知青,哪怕拼尽所有力气,依旧只能停在原地。
桌角死死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红墨水打印的全县名次,鲜红刺眼,无比醒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录着他名列前茅的优异成绩,实打实的硬实力,却换不来一张薄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成绩证明了他的天赋与努力,可冰冷的现实,狠狠否定了他的一切付出。
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走出乡村、重回广州,摆脱泥泞的底层生活,靠知识站稳脚跟。
可残酷的现实一次次将他击碎,春去春来,别家学子的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唯独他迟迟等不到广州任何一所大学的消息。
空有高分,无路可走,满心期许,尽数落空。
最让人堵心憋闷、心口刺痛的是,远在广州的发小,特意给他寄来了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件。
信封厚实沉重,里面的每一页信纸,每一句文字,都在细细描摹中山大学的繁华光景,字字戳心,句句扎眼。
泛黄的信纸带着淡淡的油墨书香,还裹挟着一丝遥远都市校园独有的草木清新气息,那是黄白日夜向往、却始终触碰不到的远方。
发小在信中细细告知,1978年开春,《人民日报》公开刊登了三篇本年度高考优秀作文,轰动全国。
其中一篇《大治之年气象新》,出自广东潮安县的考生陈平原之手,文笔惊艳、立意高远,被全网传颂。
而文章登报扬名之时,作者陈平原早已稳稳踏入中山大学中文系,成为万众艳羡的天之骄子,稳稳握住了时代馈赠的机遇。
黄白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工整秀气的字迹,一字一句缓缓品读,眼底满是纯粹的羡慕,没有半分嫉妒狭隘。
他真心为这样的才子感到庆幸,也深深羡慕对方的好运与归宿。
发小在信中坦言,陈平原为人低调谦和、品性端正,从未因一朝成名而浮躁自满。
身边师生纷纷夸赞他文笔出众、文采斐然,是难得的文坛新秀,他每每都是淡然摆手,谦逊推脱,从不居功自傲。
他常对旁人说,自己的文章能够登报传播,并非文笔远超他人,只是时代释放的善意信号。
是时代想要鼓励万千深陷迷茫、苦苦挣扎的青年,勇敢奔赴高考、追逐希望,所以才选中了这篇文字。
随着优秀学子陆续入学,崭新的高考风气正在悄然成型,整个社会都在慢慢向好。
在那个年代,大学生是无比金贵的身份,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自带荣光。
一枚雪白锃亮的搪瓷校徽别在胸前,走在广州繁华的大街上,路人皆会驻足侧目,眼底满是真诚的敬重与艳羡,那是属于读书人的至高荣光。
身处光环中心的陈平原,却始终清醒自持,从未被名利冲昏头脑。
当初学校指导员急匆匆找到他,神色激动地告知他,高考作文被电台专门播报,传遍全国。
可当指导员随口复述文中段落时,陈平原竟生出强烈的陌生感,恍惚间觉得这篇爆红的文章,根本不是自己写的。
他反复追问确认,再三核对信息,生怕出现分毫差错,满心都是忐忑与不安。
班里的同学也纷纷私下议论揣测,人人心里打鼓,怀疑是不是高考阅卷登记出了纰漏、弄错了作者信息。
那是一个极度敏感、纪律森严的年代,考场纰漏、成绩错判都是重大事故,轻则取消考试成绩,重则直接撤销入学资格、记入档案。
一时间,细碎的流言蜚语悄然在校园蔓延,有人盛赞文笔绝佳、格局宏大,也有人暗自揣测其中有猫腻、疑似作弊。
那段日子,哪怕身处荣光之中,陈平原也整日局促不安、心神不宁。
他去食堂打饭、去教室上课、去操场散步,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与人对视。
他生怕对上旁人探究、审视、猜疑的目光,一点点流言,就足以压垮一个新晋学子的全部底气。
黄白看着信中这段文字,心底五味杂陈,酸涩蔓延全身。
同样的高考,同样的寒窗苦读,有人一朝成名、平步青云,有人名列前茅、却无路可走。
别人只是身处荣光之中,便要承受流言揣测的压力,而他连踏入赛场、拥抱荣光的资格,都被无形的门槛死死剥夺。
差距赤裸裸摆在眼前,残酷又现实,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窗外的冷风依旧呼啸,灌进破旧的土屋,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黄白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眼底的羡慕慢慢褪去,只剩下愈发执拗的不甘与隐忍。
他不信命,更不认命。
这一年的落榜,这道该死的政审门槛,打不倒他。
今日所有的遗憾与憋屈,他日,他必定加倍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