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婷脑子里轰然一声,积压多日的委屈、憋屈与疑惑瞬间炸开,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成完整的阴谋。
她猛地攥紧泛白的指节,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痛感让纷乱的思绪彻底清醒,脸色骤然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着浓烈到极致的恨意与不甘。
“肯定是赵子豪!”
她咬着牙,声音带着压抑到颤抖的戾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定是他偷偷扣下了胡伟寄来的信,还有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他就是故意的,不想让我读书上岸,不想让我和胡伟在一起,想活活掐断我这辈子所有的出路和念想!”
这些天她被流言蜚语裹身,被人嘲讽落榜白费苦读,被赵子豪假意安慰、暗中拿捏,此刻终于彻底看透了对方伪善的面具。
翠翠站在一旁,狠狠点头,脸上满是义愤填膺的怒气,语气笃定无比。
“绝对是他搞的鬼!前几天傍晚我路过知青宿舍院墙,亲眼看见赵子豪鬼鬼祟祟蹲在门口树底下,手里捏着牛皮信封来回摩挲,眼神贼溜溜的,见有人过来立马揣进怀里躲开了!”
她越说越气,嗓门都拔高了几分,越想越觉得后怕。
“当时我还纳闷他一个大男人躲那儿干什么,现在彻底想通了,他就是专门蹲点偷信、扣通知书,憋着一肚子坏水害人!”
赵霞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眼底凝着冷硬的坚定,伸手轻轻按住王婷颤抖的肩膀。
“婷婷别慌,也别气坏了身子。”
她语气沉稳有力,字字透着底气。
“咱们不跟这种小人置气,等胡伟赶到,我们三个一起去找赵子豪当面对质、算账!他欠你的前程、毁你的名声,咱们一分一毫,全都要亲手讨回来!”
三人压着心头怒火,静静等待着胡伟赶来,夜里躺在床上,王婷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眼底满是焦灼与忐忑。
她既盼着胡伟快来,又怕等来的不是想要的结果,怕自己苦读数年的心血,真的被赵子豪彻底葬送。
第二天傍晚,夕阳缓缓沉落西山,天际铺着一层薄薄的橘红晚霞,暮色一点点笼罩整个村落,村口的土路渐渐染上暗沉的阴影。
就在院落里的煤油灯即将点亮的瞬间,一阵急促沉重、带着风尘的脚步声,骤然从院门外传来,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长途奔波的仓促,每一步都踩得厚重有力。
胡伟风尘仆仆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翠翠家的院门口。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的藏青色中山装沾满灰尘,下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裤脚卷着两层,沾满一路的黄泥草屑,鞋底的纹路里全是土路细沙。
往日整齐的黑发乱糟糟贴在额头,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连眼白都透着疲惫的赤红,一看便是连夜赶路、日夜兼程,足足熬了好几夜没合眼。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边角磨损、补丁摞着补丁的旧帆布包,包带被手指捏得微微变形,里面装着他全部的证件、书信和攒下的微薄粮票。
从县城一路徒步赶路,翻山越岭、蹚水过沟,他连一口凉水都没顾上喝,片刻不敢停歇,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护住受尽委屈的王婷。
自从得知村里有人恶意扣压信件、陷害王婷,他便心急如焚,不顾路途遥远艰辛,第一时间动身奔赴而来。
此前赵子豪屡次暗中刁难、恶意找茬,几人早已心生戒备,为了避开对方的骚扰算计,安心等候消息,王婷早早便搬来翠翠家暂住。
翠翠心思细腻,特意把家里采光最好、最干净的西屋收拾出来,铺上新洗的粗布被褥,专门给王婷落脚安身。
胡伟抬着疲惫的脚步迈进屋门,视线穿过昏暗的屋堂,第一眼便精准落在炕边的王婷身上。
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光线轻轻落在她身上,衬得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脸颊那道浅浅的淤青还未彻底消散,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四目相对的瞬间,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所有的思念、担忧、委屈、煎熬,全部化作汹涌的情绪轰然决堤。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隐忍,两人不约而同快步上前,紧紧相拥在一起。
压抑多日的泪水瞬间决堤,无声的哽咽在安静的屋内蔓延,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思念,在此刻彻底释放。
翠翠和赵霞站在门边,看着两人受尽磨难、终于重逢的模样,鼻尖阵阵发酸,眼眶瞬间泛红。
两人极为默契地放轻脚步,默默退出屋门,轻轻带上木门,把完整的独处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二人。
晚风穿过院墙,吹动院中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为屋内的温情与释然静静伴奏。
漫长的痛哭过后,紧绷多日的情绪终于缓缓平复。
胡伟微微松开怀抱,抬手用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擦去王婷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颊未消的淤青上,眼神瞬间盛满刺骨的心疼与自责,沙哑的嗓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愧疚。
“婷婷,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委屈,我来晚了。”
字字沉重,句句真心,藏着他无法言说的自责与愤恨。
王婷轻轻摇了摇头,温顺地将脸颊贴在他带着风尘温度的肩头,软糯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哭腔,却满是安稳。
“不晚,你能来,就什么都值了。”
只要他来了,所有的流言、委屈、煎熬,似乎都有了归宿,所有的绝境都有了翻盘的希望。
又静坐片刻,等两人心绪彻底沉稳下来,胡伟缓缓直起身,原本温柔的眼神骤然收敛,变得格外严肃郑重。
他神色凝重,语气沉稳,郑重地开口,将此行最重要的消息缓缓道出。
“婷婷,我这次拼命赶过来,不止是放心不下你,更有一件天大的好事、重要的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托城里靠谱的熟人,专门去人大反复打听核实过了——你考上了,实打实的金榜题名,专业是哲学;我考上的是政治经济学,我们两个,全都稳稳上岸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炸懵了王婷,让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里写满极致的疑惑与不解,眉头紧紧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可能啊……根本不对!”
她急促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之前知青点有人见过我的录取信封,清清楚楚看到落款是北京师范大学,从来没听过人大的消息,怎么会是人大录取我?”
胡伟眼神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历经波折的沉重,同时又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振奋。
“我的信封落款,同样也是北京师范大学,但我们的录取档案、学籍备案,确确实实隶属于中国人民大学,半点不假。”
王婷彻底懵了,心脏怦怦狂跳,一把紧紧攥住胡伟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颤抖,急切地追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信封落款和录取院校完全对不上,难道是招生办弄错了?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连日来的焦虑、失落、忐忑尽数翻涌上来,她既怕是空欢喜一场,又怕来之不易的前程就此泡汤。
胡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汹涌的情绪,目光悠远而坚定,缓缓道出这段不为人知、藏着荣光与苦难的隐秘过往。
“没有弄错,这不是失误,这是人大蛰伏数年的耻辱,更是属于我们这一届、属于人大的全新新生。”
他反手紧紧握住王婷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递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思绪瞬间飘回当初填报志愿的盛夏,那时的他们,少年意气、心怀家国,满心皆是赤诚与憧憬。
两张泛黄的志愿表,两支磨得顺手的钢笔,他们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中国人民大学”六个字,字迹工整有力,落笔铿锵坚定。
那是那个年代无数有志青年心中最神圣的求学殿堂,是他们扎根心底、矢志不渝的理想与信仰。
胡伟放缓语速,声音低沉厚重、字字有力,将人大跌宕壮阔、满是热血与坎坷的百年底蕴,一点点讲给王婷听。
“人大的根基,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的血脉贯穿整个革命烽火岁月,一路历经风雨、浴血成长。最早可以追溯到1937年的陕北公学,是真正从战火里走出来的红色名校。”
“那时候的办学条件,艰苦到常人难以想象。没有砖瓦砌成的正规教室,就在土窑洞里上课;没有制式课桌板凳,就用黄土坯堆砌拼凑;没有成套的课本教材,老师们就熬夜手抄讲义、整理知识点。”
“学员们白天争分夺秒刻苦读书、钻研理论,夜晚全员集结参加军训、操练本领,一边深耕学识,一边备战沙场,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人人都抱着为国献身、救亡图存的赤诚之心。”
“短短两年办学时间,陕北公学就培育出六千余名进步青年,其中三千多人光荣入党。这批热血青年学成之后,义无反顾奔赴全国各个抗日战场,用学识守护家国,用热血扞卫山河。”
“1939年,抗战局势急剧恶化,日寇疯狂扫荡、国民党顽固派层层封锁,解放区处境愈发艰难,办学形势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