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为了帮助这些人解决婚姻难题,特意出台了特殊政策:只要外地女人愿意与本地男性结婚,就能将户口迁入小城,还能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大多是在煤矿的家属院,做些缝补、后勤之类的轻松活。
也正因为这个政策,一时间,不管是天南海北,还是像她一样远在大西北、北大荒,难以回城的女知青,都纷纷涌进这座小城,靠着“以嫁代调”的方式,换取一个户口、一份工作,摆脱边疆的苦日子。
何淑燕看着身边那些和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女知青,心里满是悲凉。
“我就是这万千可怜人当中的一个,被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裹挟着,硬生生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听着身边的小青年,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座城市的种种,谈论着煤矿的日子,何淑燕在心中喃喃自语,眼底满是绝望和麻木。
没有感情基础的家庭,就像一座冰冷的牢笼,生活也像冬日里的河水,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何淑燕反抗过、挣扎过,可终究逃不掉,只能逼自己学会相处,学会忍耐。
可婚后没过多久,小青年骨子里的臭脾气,就彻底暴露无遗——他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会发脾气、摔东西,甚至对她冷暴力。
何淑燕一忍再忍,可人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争吵、冷战,渐渐成了家常便饭。
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何淑燕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流泪,后悔自己当初的妥协,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能硬着头皮,一天天熬下去。
生活虽苦,命运却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人一丝微弱的惊喜。
有一次,何淑燕去集市上买东西,在人群中,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同在北大荒待过的“知青战友”周敏!
两人见面,格外兴奋,激动得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有说不完的话,谁也不想离开片刻,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全都倾诉出来。
聊起各自的近况,两人才发现,彼此的命运,竟然如此相似——周敏也是为了回城,“以嫁代调”,嫁给了一个本地的煤矿工人,婚后同样婚姻不幸,争吵不断,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何淑燕忍不住向周敏抱怨自己的委屈,周敏也对着她诉说自己的无奈,最后,两人只能互相抱着,轻声劝慰。
“淑燕,事到如今,咱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周敏擦了擦眼泪,语气无奈,“草率结婚,已经是铸成大错,要是再草率离婚,更是大逆不道,不仅会被人戳脊梁骨,还会丢了工作、丢了户口,再也回不了家。”
“咱们毕竟是以这种方式,换来了离哈尔滨近一点的机会,换来了稳定的生活。从道义上讲,咱们也不能有异样的歪心思,只能忍一忍,能过就坚持过下去。咱们这就是错上加错,只能将错就错,在麻木中随波逐流,熬一天算一天。”
何淑燕点了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是啊,她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从遥远的北大荒,漂泊到这个距离家乡百十里的小城,身边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唯独靠着两个有着同样遭遇的“战友”,互相照应、互相慰藉,才能勉强撑下去。
时间如流水般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
何淑燕怀孕了,后来,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成为了母亲。
这份突如其来的身份,让她的感情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倾斜和变化。
她把自己这些年缺失的情感,全部倾注在女儿身上,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长大,从皱巴巴的小婴儿,变成会笑、会闹的小娃娃,那种“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孤独和无奈,也渐渐淡化了。
她开始学着接受现状,学着为了女儿,好好生活。
伴随着女儿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再到女儿变成懂事的小娃娃,会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何淑燕的心里,渐渐有了牵挂,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可命运的磨难,并没有就此停止。
婚后第三年,何淑燕渐渐发现,自己的丈夫,脸色总是异常蜡黄,嘴唇发紫,稍微活动一下,就会走路直喘粗气,连爬楼梯都费劲,有时候还会莫名地胸闷、头晕。
她问过丈夫,丈夫总是敷衍她说“没事,就是累着了”,她虽然心里有疑虑,却也没有再多问。
直到有一天深夜,何淑燕被一阵急促的喘气声惊醒,她睁开眼,看到丈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喘气越来越急促,没过一会儿,就不省人事了。
何淑燕吓得魂飞魄散,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哭喊着,拉着邻居,把丈夫送往医院抢救。
在医院的走廊里,何淑燕从丈夫的母亲口中,才得知了一个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她的丈夫,从小就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十六岁那年,曾动过一次心脏大手术,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却再也不能干重活,也不能情绪激动,否则就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一家人,一直瞒着这件事,就是怕找不到媳妇,怕何淑燕知道后,会离婚离开。
知悉真相的那一刻,何淑燕的内心,如被惊雷劈来,彻底无法平静。
又是欺骗!又是隐瞒!她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被人欺骗、被人算计——从北大荒的招工骗局,到二大娘的相亲欺骗,再到如今,这场婚姻里的惊天骗局!
那一夜,何淑燕冲出医院,在小城的街道上疯狂奔跑,跑累了就蹲在路边大哭,哭累了又继续跑,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浑身是伤。
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看不到一丝希望。
无意间,她跑到了小城的湖边,夜色深沉,湖水漆黑,像一张巨大的嘴,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她看着冰冷的湖水,想起了自己这十年的漂泊,想起了这场荒唐的婚姻,想起了被欺骗的种种,何淑燕真想一跃而下,把内心所有的不平和痛苦,一了百了地全部埋葬在这深邃的湖底,彻底解脱。
就在她求死不能、求生不甘,一只脚已经迈向湖边的一刹那,一个稚嫩又焦急的童稚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把她的魂硬生生唤了回来:“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要妈妈!”
是女儿!是她的女儿!
何淑燕猛地回过神来,浑身一震——半夜睡醒的女儿,发现妈妈不在身边,一定是哭着找她了。
她从心底里打了个冷颤,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女儿天使般的笑脸,浮现出女儿蹒跚学步的模样,一种强烈的母性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绝望,迫使她要坚强,要勇敢地面对这一切苦难。
她不能死!
她死了,女儿就没有妈妈了,就会变成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就会重走她的老路!
何淑燕擦干脸上的眼泪,转身,朝着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虽然沉重,却异常坚定。
等何淑燕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刚一进门,女儿就扑了过来,抱着她的腿,哭着喊“妈妈”,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看着女儿那天使般的笑脸,感受着女儿温热的小手,何淑燕的眼泪,情不自禁地不断溢出,滴在女儿的头发上。
此刻的何淑燕,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唯一的牵挂,她必须要勇敢地活着,不管日子有多苦,不管命运有多残酷,她都要咬牙撑下去,再也不胡思乱想,再也不轻易放弃。
从此,何淑燕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深深埋在自己心底,从不向外人诉说,也不对同事流露自己的伤心和无奈。
她不需要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不希望获得任何人的同情——因为她清楚,任何人的劝说和怜悯,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只会增加她的精神压力,只会让她更加自卑、更加绝望。
她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回家,悉心照顾女儿和生病的丈夫,日子依旧苦不堪言,可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迷茫,多了几分坚定和韧性。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磨难等着她,可她不再害怕——因为她有女儿,有牵挂,有活下去的勇气,哪怕前路黑暗,她也要为女儿,撑起一片光明。只是她心里也隐隐有个疑问: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熬多久?命运,会不会再给她一次真正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