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两三天时间,何淑燕相亲被骗、相中对象竟是小儿麻痹症患者的丑闻,就像野火般窜遍了整个北大荒红旗农场。
农场本就偏僻闭塞,没有半点新鲜消遣,这种关乎知青的私密糗事,传得比风吹麦浪还快,半点藏不住。
田间地头劳作的社员,知青点的一众年轻人,就连做饭的炊事员、看仓库的老大爷,见面头一句话,必是偷偷议论她的亲事。
人人脸上都挂着若有若无的戏谑,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角的余光频频扫过何淑燕的身影,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看热闹的玩味。
一时间,勤恳踏实了好几年的何淑燕,彻底成了整个农场的头号笑柄。
从前的何淑燕,在农场里口碑极好。
她手脚勤快,下地割麦、脱粒、铲冻土样样不落人后,干活从不偷奸耍滑,待人也谦和有礼,不管是老社员还是同龄知青,都真心愿意和她相处。
那时候,路上遇见熟人,人人都会热络地喊一声淑燕,停下脚步跟她唠两句家常,打心底里佩服她的坚韧能干。
可自从相亲的事情败露,一切都变了。
路上撞见的人,要么猛地转头躲开,假装没看见她,要么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边偷看她边低声说笑。
偶尔不小心对上视线,对方脸上立刻浮起一抹古怪的笑,那笑意浅浅薄薄,却带着刺骨的讥讽,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何淑燕的心口上。
何淑燕生来性子刚烈要强,这辈子从没低声下气受过这种窝囊气,压根不肯惯着这些人的闲毛病。
每一次撞见旁人指指点点,她都立刻敛了所有神色,一张清秀的脸冻得冰冷僵硬,眼神凌厉如霜,没有半分温度。
那些等着看她崩溃、等着看她哭闹失态的人,不管怎么挤眉弄眼、散播风凉话,最后都只能自讨没趣,悻悻然收起嘴脸,尴尬走开。
她可以硬撑着绷住脸面,扛住外人所有的闲言碎语,可再倔强的人,也扛不住日复一日、无孔不入的孤立与嘲弄。
白天在众人面前硬撑的底气,在夜深人静、独处无人时,瞬间碎得彻底。
傍晚收工回到知青窑洞,关上斑驳的木门,隔绝掉外面所有的目光与声响,憋闷了整整一天的委屈,终于彻底压垮了何淑燕的防线。
她一头扑倒在冰凉坚硬的土炕上,脸埋在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皂角味的粗布枕头里,死死咬住被褥,压抑地呜咽出声。
哭声细碎又绝望,不敢放声大哭,怕被隔壁窑洞的人听见,又多一桩可供取笑的谈资。
长这么大,她吃苦受累、挨冻受饿都咬牙扛住了,从未像现在这般难堪无助。
满心期待的相亲,到头来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
她被人蒙在鼓里肆意捉弄,最后沦为全场笑料,整个农场的人都在背地里嚼她的舌根。
那种被全世界孤立、无人理解、无处申辩的窒息感,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心神,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
同屋的几个知青姐妹,看着她蜷缩在炕上瑟瑟发抖、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又心疼又气愤,纷纷围了上来。
王玉梅最先坐到炕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语气直白又暖心。
“淑燕,别哭了,这事烂肚子里翻篇就过去了。”
“旁人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全是闲的没事干的碎话,就当是耳边一阵臭风,吹过就散,千万别往心里去。”
“咱好好干活,踏踏实实攒表现,往后活出个样来,狠狠打这些看热闹人的脸!”
这话虽朴实粗粝,却句句戳中人心,瞬间安抚了屋里压抑的气氛。
其余知青纷纷点头附和,连声说这话在理,全都劝着何淑燕放宽心态,别被烂人烂事拖累。
性格火爆直爽的肖程程,气得当场狠狠一拍木桌,桌上的搪瓷缸子都震得哐当一响。
她拔高声音,满是愤懑地怒骂:“真是太欺负人了!二大娘到底安的什么心?”
“平日里看着热心和善,结果给你介绍的是什么歪瓜裂枣!那个范六全,根本配不上你,我看叫范六残还差不多!”
“以后绝对别让那个二大娘再来咱们知青点,纯属坑人害人,心眼也太坏了!”
“就是!太气人了!”秀兰连忙拉住何淑燕冰凉的手,语气满是怜惜,轻声宽慰。
“淑燕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你本来就优秀,何必急在这穷乡僻壤安家?”
“我早就打定主意,绝不在这里找对象,耗死自己的前程。我就死等回城通知,早晚要离开这穷地方。”
几人正围着何淑燕低声劝慰、吐槽抱不平,窑洞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屋里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光影摇曳不定。
曹艳红脚步匆匆,满脸急切地闯了进来,径直走到炕边,看向情绪崩溃的何淑燕。
“淑燕,出事了!我刚才在路上碰到大队李支书,他刚从公社开完会回来,特意让你立刻去大队办公室一趟,说是有急事找你!”
何淑燕浑身一僵,猛地从土炕上撑起身来。
她慌忙用袖口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皮上,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她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心弦紧紧绷起,满脑子都是最坏的猜测。
好好的,支书怎么会突然找她?
不用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那场荒唐的相亲闹剧,闹到上面去了!
“具体啥事?支书脸色怎么样?”何淑燕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微微发颤。
“没说具体事,就是催你赶紧过去。看着倒是没有满脸怒气,你别自己吓自己。”曹艳红赶忙安抚。
可这番轻飘飘的安慰,根本压不住何淑燕心底翻涌的慌乱。
她太清楚李支书的为人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是公社专门下派的干部,为人正直刻板,做事严谨负责,半点马虎不得。
平日里带领社员修大坝、开菜园、办砖厂,事事亲力亲为,兢兢业业,把整个大队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对知青管理向来严苛至极,最看重风气和纪律,最怕知青出半点差错,连累大队被公社批评。
但所有人都知道,李支书心地正直,私下里时常照拂远离家乡的知青,从不刻意为难众人。
越是这样,何淑燕心里越慌,越想越忐忑。
难道这场丢人现眼的相亲风波,影响已经恶劣到传到了公社,让李支书被当众问责了?
那她这次,是真的闯大祸了!
何淑燕深吸一口凉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抬手捋了捋凌乱的鬓发,扯平身上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
她不敢多耽搁,揣着一颗七上八下、慌乱不安的心,脚步沉重地朝着大队办公室走去。
一路走,一路脑补最坏的结果,后背早已悄悄沁出一层冷汗。
大队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透着一股严肃压抑的气息。
何淑燕刚抬脚跨进门,后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办公桌后的李支书骤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