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消息的瞬间,两个姑娘激动得相拥在一起,欢呼雀跃,眼底盛满了滚烫的喜悦。
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来了,她们终于有机会奔赴北大荒,圆梦拖拉机手,追随英雄的脚步!
可就在两人满心欢喜、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负责人又泼来了一盆冷水。
“你们还是等下一批吧,后天就要集结出发,时间太赶,来不及给你们迁户口、转工作关系。”
“贸然过去,你们没法登记在册,也没法正常参与劳动、参训学艺。”
正是满腔热血、满心期待的年纪,她们哪里还耐得住性子多等数月?
此刻她们的脑海里,全是北大荒的辽阔田野,全是驾驶拖拉机驰骋荒原的飒爽画面。
那颗追梦的心早已躁动不已,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那片热土之上。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语气坚定无比:“没关系!我们先过去!户口和关系我们后续自己补办,绝不耽误干活!”
负责人看着她们眼底纯粹的赤诚与不容撼动的执着,最终心软点头,破例收下了两人。
1962年5月29日,天朗气清,风携热血。
何淑燕和张江芬背着简简单单的粗布行李,告别家人故土,踏上了奔赴北大荒的绿皮火车。
一节拥挤的火车车厢里,密密麻麻挤着八十名来自各大城市的女知青。
众人叽叽喳喳、笑语盈盈,满心都是对北大荒的美好畅想,对建设边疆的无限热忱。
没有人预料到,等待她们这群热血少女的,不是鲜花与荣光,而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现实幻灭。
火车一路晃晃悠悠、穿山越岭,历经漫长颠簸,终于将一行人送达军川农场。
恰逢机缘,她们抵达的当日,王震将军正在农场实地视察工作。
听闻有大批城市女知青主动奔赴荒原、扎根建设,将军特意抽空接见了她们。
他语气温和却极具力量,目光殷切地鼓励着这群年轻人。
“年轻人要有担当、有韧劲,扎根农场、不怕苦累,好好实干,做真正的北大荒人,把这片荒原建成祖国的大粮仓!”
得到将军的亲口勉励,何淑燕和张江芬内心的热血彻底沸腾。
两人在心底暗暗立誓,定要扎根荒原、埋头苦干,绝不辜负这份期许,早日成为合格的女拖拉机手。
当日下午,农场派出几辆破旧的老式卡车,将何淑燕、张江芬在内的十名女知青,送往对应连队驻地。
原本车厢里欢声笑语、满是憧憬的热闹氛围,随着卡车不断前行,一点点沉寂下来。
细碎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从人群中响起,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何淑燕心头疑惑,伸手掀开厚重的帆布帘,抬眼望向窗外,整个人瞬间彻底愣住。
狂风卷着黄沙漫天肆虐,扑面的风沙呛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昏黄萧瑟。
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原,枯黄野草肆意丛生,看不到半点翠绿生机。
满目尽是贫瘠与荒凉,没有规整的田地,没有整齐的营房,更没有城市的烟火气息。
这份极致的荒芜,和她们脑海中畅想的壮阔图景,差距大得让人窒息、让人绝望。
卡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许久,终于缓缓停下。
众人陆续下车,双脚踩在松软黏重的泥地里,一步一个深坑,裤脚瞬间沾满泥浆。
那一刻,何淑燕和张江芬的心里,瞬间凉透了大半,心底的热血与憧憬轰然碎裂。
她们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北大荒穷、条件苦。
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这里何止是穷,更是死寂般的冷清荒凉,看不到半点生机与人气。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年轻力壮的转业官兵,没有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
前来迎接她们的,只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和懵懂无知的孩童,冷冷清清,毫无生气。
这和她们在电影《老兵新传》里看到的景象,完全是两个极端!
电影里,转业老兵意气风发、干劲十足,乡亲们夹道欢迎、锣鼓喧天,处处热火朝天。
而眼前的现实,冷清萧瑟、死气沉沉,凉得人心头发慌。
她们无从知晓,早在1958年,十万转业官兵集体奔赴北大荒开荒,荒原骤然涌入大批青壮年。
男性劳动力过剩、女性稀缺,安家成婚,一度成了垦区最大的难题。
1959年《老兵新传》全国上映,热血励志的影片风靡大江南北。
荧幕里热火朝天的开荒场景、无私奉献的老兵精神,打动了无数城市青年。
无数年轻人怀揣热血与理想,主动报名下乡,奔赴北大荒建设边疆。
何淑燕和张江芬,正是被这份热血感召,义无反顾奔赴此地,片刻都不愿等待。
可冰冷的现实,狠狠给了两个满怀憧憬的少女一记沉重的闷棍。
在几位老人的簇拥引领下,十名女知青被带到一处低矮简陋的地窖前。
地窖入口挂着一块破旧发黑的木板,上面贴着褪色卷边的红色标语,字迹斑驳却刺眼。
“欢迎城市女青年来安家落户”
领队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主动开口介绍。
“这就是你们的知青点,看着简陋,实则最实用,离公路近,出行方便,日后搭顺风车也便利。”
何淑燕和张江芬死死憋着眼底的酸涩与泪水,两人对视一眼,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道谢。
“谢谢领队,您考虑得太周到了。”
说完,两人弯腰低头,抱着简陋的行李,小心翼翼钻进低矮的地窖。
刚入洞口,光线骤然尽数熄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浓重的潮湿、霉腐、泥土混杂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皱眉憋气。
这里尚未通电,没有灯火、没有蜡烛,众人只能凭着模糊的触感,摸索着将行李放在冰冷的土炕上。
当晚,十名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娇弱姑娘,紧紧挤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彻夜无眠。
压抑的哭声在漆黑寂静的地窖里此起彼伏、反复回荡,满是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我怎么脑子一热,来了这种鬼地方?”
“早知道日子这么苦,我说什么也不会来!”
“我想家了,我想爸妈,我想回城里……”
可千般后悔、万般不甘,早已于事无补。
她们已然告别故土、扎根荒原,前路漫漫,再也没有回头的退路。
更让人崩溃的是,连队没有给她们半点适应休整的时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急促的哨声响起,所有人立刻被安排下地干活,开启高强度劳作。
北大荒的艰苦,远比她们想象的更极致、更磨人。
每日主食是粗糙坚硬的玉米面窝窝头,干硬硌牙,吞咽之时狠狠剌着喉咙,又干又痛。
粮食供给紧缺,常年吃不饱、饿肚子是常态,新鲜青菜更是天大的奢望。
一年四季,餐桌上几乎见不到半点绿色,日复一日只能就着寡淡的咸菜下饭。
六七月份的北大荒,正值酷暑,毒辣的太阳晒得人头昏脑涨、胸闷气短。
田间野草疯长至半人高,密不透风,蚊虫滋生,多到让人恐惧。
密密麻麻的蚊虫死死缠人,裸露的胳膊、脖颈、脸颊无一幸免,被咬得满身红肿包块。
抓挠过后破皮流血,旧伤叠新伤,皮肤红肿溃烂,看着像凹凸不平的蛤蟆皮。
夜里躺在床上,浑身瘙痒难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连衣服都不敢脱,生怕蚊虫钻进衣缝。
仅仅艰难熬完第一周,就有三个姑娘彻底扛不住这份极致的艰苦。
她们悄悄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咬咬牙,头也不回地逃离荒原,一路奔波逃回了哈尔滨。
看着同伴仓皇离去的背影,留在荒原的何淑燕和张江芬,心底被无尽的挣扎与迷茫填满。
她们心心念念、拼尽全力争取来的拖拉机手梦想,难道就要这样彻底破灭了吗?
这片荒凉苦寒的北大荒,她们到底还要熬多久,才能熬出头、见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