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东面山脊线后头翻上来,把天池冰面照得惨白一片。
陈从寒一宿没睡。右耳里的嗡鸣跟心跳同频,左肩从胛骨一直麻到指尖。他靠著石壁,把莫辛纳甘的枪托搁在膝盖上,四倍镜盖子翻开对著北岸。
气象站的门开了。
高桥凉介走出来。
他穿著灰色的冬季军大衣,右手腕上缠著石膏,左手拎著一只黄铜扩音筒。脚步很稳,走到天池北岸的碎石滩边缘停住。
面朝西侧山脊线。
陈从寒的方向。
镜头里,高桥的脸被拉得很近。瘦削的下頜,颧骨压著两块冻伤,嘴唇乾裂发白。但那双眼睛——安静得过分。
这人知道他在这。
“连长。”伊万的声音从左后方三米外传过来,压得极低,“他看著咱们。”
陈从寒没动。镜头里,高桥把扩音筒举到嘴边。
声音穿过一千多米的距离传过来,被风削去了一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陈从寒。”
日语。但发音极慢,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吐。
“我给你三十分钟。”
停顿。
“走上冰面。到北岸来。”
又一个停顿。高桥把扩音筒换了个角度。
“否则——我引爆薄冰带下的信號弹。红色光柱在海拔两千一百米的高度,方圆八十公里的日军驻点都能看到。增援部队两小时內抵达。”
通讯器嘶了一声。秀才的声音钻出来。
“连长——我查过了。大功率信號弹如果从薄冰带下方射出,穿冰而起,高度能到三百米以上。天池这个海拔加上那个高度——”
“够了。”陈从寒打断他,“能確认薄冰带底下確实有东西?”
“小泥鰍昨晚下去之前听到的嗡鸣声——节律稳定。不是天然水流。我对照了德制信號弹发射筒的供电频率……吻合。”
陈从寒把镜盖合上。
高桥没在虚张声势。
薄冰带底下不光埋了感应装置,还有大功率信號弹。一旦引爆,天池的位置在日军的视野里跟点了盏探照灯没区別。
大牛蹲在右边的石棱后面,白朗寧重机枪的枪管从石缝里伸出去半截。
“让他放。”大牛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两小时,咱炸完人跑了他还在那数呢。”
“跑不了。”陈从寒把通讯器塞回耳朵里,“天池海拔两千一百。撤回黑沟子最快五个小时。日军航空队一旦锁定位置,轰炸机从前沿机场起飞用不了一个半小时。”
大牛的嘴闭上了。
冰面上,高桥凉介还站在碎石滩边缘。扩音筒放下来了,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秒表。
拇指按了下去。
陈从寒把通讯器凑到嘴边。
“秀才。把我的频率切到高桥能听到的公共频段。”
“……连长?”
“切。”
三秒后,频道咔嗒一声跳了。
陈从寒把嘴贴近通讯器。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高桥。”
一千四百米外,气象站旁边的高桥凉介顿了一步。他偏过头,左耳朝西侧山脊方向转了一下。
通讯器里传来中文。口音平淡得跟聊天一样。
“你的模型算过雪崩吗?”
高桥的脚步停住了。
镜头里,陈从寒看到他的后背僵了零点几秒。非常短。但確实僵了。
然后高桥抬头。
朝上看。
气象站正上方。一百二十米高的垂直崖壁。崖顶是白色的雪檐,厚重地悬在头顶。
积雪量巨大。
高桥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算。他在算。
陈从寒能想像那个脑子里跑的是什么:坡度,温度,积雪密度,断层深度,自然触发概率……
五秒。
高桥的通讯器响了。他举到嘴边,日语换成了生硬的中文。
“坡度四十七度。温度零下五十二。积雪断层三米。自然概率——”
他顿了一拍。
“百分之四点七。”
声音平了下来。
“你在虚张声势。”
陈从寒没答话。
高桥继续说,语速快了半拍:“即便你携带了爆炸物试图人工触发——我在断层带下方十五米埋了三枚感应雷。任何超过0.3公斤的物体接近断层,频率在0.5至15赫兹范围內,自动引爆。”
他把秒表举起来,让西边山脊线上的人看见。
“二十九分钟。”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
陈从寒没有再开口。
他把频道切回內线。
“伊万。”
“在。”
“雪崩触发之后,气象站方向会有两条逃生路线。第一条,往东跑。碎石滩往东延伸出去一百五十米有一处凹地。第二条,往南跑——上冰面。”
“东边我封。”伊万的消音莫辛纳甘动了一下,枪口从石缝里微偏了个角度,“五百米內,保证。”
“他如果往冰面跑呢?”
“冰面上没掩体。”伊万想了想,“但距离会拉远。超过六百我打不准——风太大。”
“不用打准。打腿。让他跑不快就行。”
“明白。”
陈从寒转头。
“大牛。”
“到。”
“白朗寧架这里。封气象站东面那条碎石沟。雪崩落下来之后三十秒內,活人只可能从东面沟里冒出来。看见动的就打。”
大牛把白朗寧的三脚架往前推了二十公分,枪口卡进石缝里稳住了。弹链哗啦一声抖开。
“连长,剩下那几个雪风的人——”
“雪崩之后还能爬出来的,算他命硬。但不可能全出来。万吨雪砸下去,气象站那个木头架子跟纸糊的没区別。”
大牛嘿了一声。不再问了。
二愣子从石棱后面站起来。三条腿绷直,碳粉滤罩底下的鼻头朝著崖壁底部的方向拱了两下。
陈从寒蹲下来看它。
“带狼群散开。崖底。东、北两面各十头。雪崩之后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往山里跑的——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