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爪的触地频率在8到12赫兹之间。”小泥鰍搓著手答完,又摇头,“但不保险。德制感应雷有些型號是宽频段的,0.5到15赫兹全覆盖。”
陈从寒把这条路否了。
矿硐里——不对,碎石缝里又安静了十几秒。风从山脊线灌过来,把大牛钢盾上的积雪吹得簌簌往下掉。
“不走坡面。”陈从寒重新蹲下来,镜盖在石头上点了一个新位置,“走崖壁。”
伊万偏了下头。
陈从寒用镜盖在北坡的示意图上划了一道竖线。“气象站正上方。悬崖。垂直岩面。高桥的感应雷埋在断层带下方十五米——那是雪坡上的位置。崖壁是岩石,不是雪。感应雷感应不到岩壁上的震动。”
小泥鰍凑过来看那道竖线。
“多高?”
“一百二十米左右。”
小泥鰍吸了口气。没出声。
大牛先急了。“一百二十米的冰壁?零下五十度?”
“不是冰壁。”陈从寒纠正他,“火山岩。表面结冰,但底下是玄武岩。有裂缝,有凸起。能抓。”
“能抓个屁——”大牛话说到一半被伊万按住了肩膀。
伊万看著小泥鰍。“你爬过多高的?”
小泥鰍把缺了半截食指的左手在棉裤上蹭了两下。“四十米的烟囱。六十米的碉楼外墙。九十米的——”他顿了顿,“那个没爬完,中间有个窗户进去了。”
“一百二十。”伊万重复了这个数字。
小泥鰍没接话。他走到山脊线边缘,趴下去朝北坡看了一眼。
崖壁在暮色里只剩一条黑乎乎的轮廓。垂直的,没有坡度过渡,从积雪坡面底端直接切出一面石墙。顶部是雪檐,厚度至少两米。
他退回来。
“能爬。”
陈从寒等著后面那个“但是”。
“但得晚上。白天那面崖壁对著气象站——爬上去跟贴了张靶纸似的。”
“今晚。”
小泥鰍愣了一下。“不等暴风雪?”
“暴风雪后天才来。高桥的电报里说变量会来——他在等暴风雪。暴风雪来的时候他警惕性最高。反倒是今晚——他刚发完电报,觉得还有两天缓衝。松。”
小泥鰍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下头。
“带多少炸药?”
“三十斤。分三组。够把雪檐连带断层一起震塌。”
“三十斤……”小泥鰍掂量了一下这个重量。加上电雷管、导线、工兵铲——四十斤出头。一百二十米垂直岩壁。零下五十度。
他把棉帽往下拽了拽。
“行。天黑就走。”
入夜。
温度计上的数字陈从寒没再看。看了也没用。冷就是冷,多一度少一度的区別只在於手指头是冻僵还是冻废。
小泥鰍在碎石缝里做准备。他把身上所有多余的东西全卸了——波沙衝锋鎗交给大牛,手雷六颗留了两颗掛腰间,棉大衣脱了只穿夹袄。
“这他妈零下五十——”大牛瞪著他。
“棉大衣兜风。”小泥鰍把衣服叠好塞进石缝,“崖壁上风大,衣服鼓起来重心就偏了。”
他从背囊里抽出三包油布裹得严实的工程炸药,每包十斤,竖著绑在后背。电雷管三枚,用胶布缠在胸口內侧——体温保著,不让低温影响起爆药的敏感度。
工兵铲一把,插在腰后。
然后他把左手伸出来。
缺了半截食指的那只手。断口处的疤疙瘩在寒风里泛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撕成窄条的旧绷带,一圈一圈往手指上缠。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根都缠了三层。
“增加摩擦力。”他冲大牛晃了晃手,“光手抓冰面跟抓肥皂似的。缠上布条能多撑两秒。”
陈从寒走过来,把一卷细铜导线递给他。
“一千二百米。够从崖顶放到我这个位置。线头接好电雷管之后,沿崖壁往下垂。底下二愣子接。”
小泥鰍接过铜线卷掂了掂。“四斤多。”
加上炸药、雷管、工兵铲——他算了算,將近四十五斤。
陈从寒看著他。没说“行不行”这种话。
小泥鰍把铜线卷绑在腰侧,拉了拉各处绑扎点。跳了两下。没有晃动,没有异响。
“走了。”
从山脊线到崖壁底部,要先下降两百米的碎石坡,再横切三百米绕过感应雷区域。这段路小泥鰍走了四十分钟。
二愣子跟著他。
三条腿的黑狗走在前面五米,碳粉滤罩换了新的,鼻头时不时朝北岸方向拱一下。它的任务不是攻击——是预警。
规矩陈从寒定的:低吼一声,安全。两声,敌近。
崖壁底部。小泥鰍仰头。
一百二十米的黑色石墙。顶上是雪檐的白色边缘,在夜空衬底下勉强能分辨。
月光不够亮。但够用。
他把右手手套摘了,裸手贴上岩面。
玄武岩。粗糙。表面覆著一层薄冰,但冰下面的纹理是凸出来的。能摸到。
左手——缠了布条的残指贴上去。布条吸了点岩壁上的水汽,增加了黏性。
第一步。右脚尖插进一条三厘米宽的裂缝。左脚蹬在一块拳头大的凸起上。双手各抓一个指节宽的棱。
身体离开地面。
二愣子在底下坐著。三条腿併拢,脑袋朝上仰著。碳粉滤罩底下的鼻头吸了两口气。
低吼一声。
安全。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小泥鰍的攀爬节奏很稳。每一步都是先用右手往上探,找到抓点,试力,確认能承重,再把左脚跟上。右脚蹬,左手换位。四拍一循环。
做这行——他以前在关外跟过一个飞贼师父。师父姓柴,外號“壁虎柴”。专偷城墙上掛的灯笼。师父教他的口诀只有六个字:贴紧了,別回头。
三十斤炸药压在后背,每往上一米都比空身重三倍。但小泥鰍的身板瘦——不到一百十斤连骨头带肉。这是优势。重心低,贴壁面积大,风吹不动。
四十米。
夹袄底下的汗已经开始凉了。不能出汗——出汗就冻。他咬著牙把呼吸频率压到最低,儘量让身体少產热。
五十米。
右手的手指开始发木了。不是冻的——是抓力用多了,乳酸堆积。他把右手鬆开两秒,甩了一下,然后重新扣住。
六十米。
崖面上一块碗口大的冰层突然鬆动了。
小泥鰍的右脚踩上去的瞬间,那块冰从岩面上整片剥落。他的身体往右歪了半拍,左手死扣住一条横向裂缝,指根处的布条被石棱割开了一层。
冰块往下掉。
六十米的高度。冰块砸在崖底碎石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啪。
二愣子的耳朵竖起来了。
三百米外。气象站方向。
有人说话。日语。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湖岸碎石滩上传得远。
“何の音?”
小泥鰍整个人定在崖壁上不动了。四肢贴岩,后背的炸药包紧压著石面。连呼吸都停了。
崖底。二愣子发出两声低吼。短促。
敌近。
气象站那边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脚步声。有人从建筑里出来了。手电光在碎石滩上扫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