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
曾布去年回京之后,职务为“试行工部事”,而非正常的“判工部事”。
不同的前缀表达不同的意思。
“判”为前缀时,表示这位官员的资历,远远高于该职务的任用门槛。譬如王安石“判江宁府事”。
“试”为前缀时,即官员的官阶,低于其职务两品。并带有试用、考察之意。
“行”为前缀时,即官员的官阶,高于其职务一品。
就没见过把“试行”连在一起用的,因为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完全相反。
但曾布就是被徐来任命为“试行工部事”。
因为工部一把手的职权,在部门调整前非常低。在部门调整后,却又没改官制,所以权力挺大、职位很低。
再加上徐来要敲打警告曾布,提醒他这个职位随时可能换人,因此给的官职名称非常拧巴。
现在终于要正式改制了,但六部的人事任命还未公布。
因此曾布赶紧转投韩维怀抱,想把自己的工部一把手位子保住。
韩维非常给力,两三天时间就帮忙搞定。
曾布如愿以偿当上了大宋首任实权工部尚书。
只不过,徐来给他掺了沙子。
工部左侍郎是章楶——徐来的亲信。
工部右侍郎是李大临——熙宁三舍人之一,坚决反对王安石新法。
看到这两位侍郎的名字,曾布顿时感觉头大无比。他的福气太好了,简直几辈子都用不完。
工部由于去年就拿回许多权力,今年正式改革算是比较方便的。毕竟基本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去请两位侍郎来议事。”曾布对亲吏说。
不多时,章楶、李大临陆续进屋。
三人互相作揖见礼。
曾布主动缓和关系:“今日吾等同为部臣,希望能够捐弃前嫌,携手报效君王、为国出力。往日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两位海涵。”
章楶微笑回礼:“该当如此。”
李大临则是冷笑。
曾布对李大临的反应颇为不满,但现在还不能发作。他拿出刚刚收到的政令:“徐相颁布了考成法,两位可以先看看。”
章楶接过公文,随意翻动,假装阅读。
章楶早就知道“考成法”的内容,他甚至参与了“考成法”的编订工作。
李大临则纠结万分。
因为李大临不贪财、不贪权,真就是一心为国为民。他不知自己该不该配合徐来。
李大临认为此次改革之后,首相权力过大,于国于民都不是什么好事。但官制改革又已经开始,而且他还做了工部右侍郎,如果一味搞破坏则于国于民有害。
无论怎么做,都不合李大临的心意。
李大临说:“我已两次上疏请辞工部右侍郎职务。所以,我就不参与了。等再写一封信,若是官家还不允,我就挂印回老家。”
这位老先生,宁愿辞官回家,都不支持徐来如此改官制。
听闻此言,曾布心头一喜,嘴上却说得好听:“李先生何必如此?吾等应当相忍为国啊。”
章楶却语气冰冷:“阁下既然做了工部右侍郎,在正式离职以前就该认真履行职务。否则就不是辞官,而是尸位素餐被罢职!”
“你威胁我?”李大临怒问。
章楶反问:“若不加强宰相之权,如何革除大宋积弊?汝等深知大宋之艰难,却只晓得反对这反对那。有人站出来收拾乱局,你还是只晓得反对!”
李大临的声音也变大了:“我当然晓得必须改革官制。但不是这么改的,徐行之想要做权臣!”
章楶怒道:“徐相若欲为权臣,你还能做工部右侍郎?”
“他此时不是权臣,三年以后、五年以后、十年以后呢?”李大临质问。
曾布坐在旁边看热闹,笑呵呵劝架说:“两位不要再争执了。大家都是同僚,何必搞得势同水火?”
“你们自议事吧,恕我生病不能奉陪。”李大临拂袖而走。连工部都不想待,直接回家看书去。
曾布叹息一声,对章楶说:“李先生如此做法,怎能通过考成法呢?恐怕会遭罢职啊。”
章楶说道:“那正合他的意。”
曾布唏嘘道:“罢官和辞官还是不一样的……领不到退休俸禄。哦,我倒是忘了,他的年龄还不够。就算因病辞官,也无法领退休俸禄。”
“开始议事吧。”章楶懒得扯太多。
曾布说道:“我们两个议事,人数也太少了。不如把各位郎中、员外郎也请来。”
“也行。”章楶说道。
几位工部郎中、员外郎,陆陆续续跑来开会。
曾布对他们说:“徐相颁布了考成法。不论哪个衙门,都要按考成法做事。”
“就拿咱们工部来说。在接到三省的政令以后,需要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以及地方事务的路途远近,为所有事务都设定明确的完成期限。”
“这些应办事项,分别记录在三本册簿上。一本留底在工部;一本呈报三省;一本分付工房。”
“工房给事中会拿着册簿,每月对我们工部进行检查。办完一件,就注销一件。若不能按期完成,必须在接受检查前如实申报。”
“每过半年,工房还会对我们工部来一次通查。”
“如果工部多次处理公务逾期,且给不出合理的理由。从我这个尚书,到你们这些具体经办的郎中、员外郎,全都要逐情予以处罚!”
工部的郎中和员外郎们,听到考成法的内容面面相觑。
他们以前上班是可以摸鱼的,逾期处理不完公务稀松平常。只有搞得太过分了,并且被御史知道,才会遭受弹劾。
尤其是在部门合并以前,多个衙门同时负责某事,完全可以互相推诿。就算被御史弹劾,也可声称不是自己的责任。就算闹到皇帝那里,皇帝也不知道该罚谁,最后多半就是罚酒三杯。
现在搞考成法是什么鬼?
居然每月查一次工作进度,而且半年还要通查一次。
官不聊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