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垂拱殿。
徐来和负责管理户部的章衡,正在向皇帝汇报上一年的财政情况。
“各类新法废除或改良以后,每年的财税损失约1100万贯。其中青苗利息损失约290万贯、免役法宽剩钱损失约360万贯、市易息钱……”
“由于全国连续两年大灾,减免的赋税就有200多万贯……”
“赈灾开支极大。以前变法搞的农田水利法,把河北、京东、江东、两浙水利搞得极乱,正好以工代赈修复水利……”
“因为扫灭西夏,朝廷有了自己的马场。在战马开支一项,就算废除了保马法,也比以前节省约80万贯。”
“改革并增设两处市舶司,去年增加财税170万贯。市舶收入的增加是滞后的,今年海贸必然更加繁荣,相比以前至少能增收200万贯。以后还会越来越多。”
“去年因为增设银行,需要投入钱款,银行利润并未上交朝廷。大概两年以后,全国银行铺开得差不多了,就能为朝廷上交利润。”
“覆灭西夏之后,陕西、河东减少的军费开销,以及在宁夏收到的课税,还无法抵消治理宁夏的费用。主要是宁夏一直旱灾,预计今明两年可以持平。”
“在对新法进行调整改革之后,各地商税大增。各路上交朝廷的商税,增加了110万贯……”
赵顼听得有些不耐烦,他直接问道:“去年朝廷的岁入,到底是盈还是亏?”
“亏的,”徐来说道,“亏了300多万贯。”
国家财政收入竟然是负数,而且还是负的三百多万贯!
王安石变法存下的钱粮已经被徐来给彻底掏空了。
赵顼大惊失色:“300多万?朝廷今年用钱怎办?”
徐来说道:“朝廷需要用钱时,户部可向银行办理低息贷款。”
赵顼越听越觉滑稽:“银行就是朝廷办的,户部用钱还得找银行贷款?还要给利息?”
徐来说道:“贷款是贷款,必须明算账。银行今后赚到的钱,每年会向朝廷上交一部分利润。”
赵顼难以理解:“朕刚登基的时候,全年收支也没有亏那么多啊!”
徐来说道:“陛下,朝廷虽然入不敷出,但百姓却负担减轻了,地方官府的负担也减轻了。此前王相公变法是从老百姓和地方官府手里敛财。”
“且不说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之类,仅保马法每年就要敛财200多万贯。北方诸路农民,不知多少人被保马法逼得倾家荡产、卖儿卖女!”
“而且,去年收支负300多万贯,是因为连续两年大灾,减免了许多百姓的赋税。朝廷还拨款以工代赈,修复农田水利法搞坏的水利。”
“继续像以前那样敛财,不知还要死多少百姓,恐怕会激得叛乱四起。陛下难道忘了去年的宗室谋反案?”
赵顼哑口无言。
去年的宗室谋反案,就是因为新法搞得民不聊生,才让宗室和江湖术士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赵顼再仔细想想,觉得入不敷出很正常。
连续两年全国大面积水旱蝗灾,徐来又积极拨款以工代赈,给王安石乱修水利擦屁股。减免的赋税和用出去的赈灾款,轻轻松松就能把财政给搞崩。
徐来继续说道:“今年的市舶司和各路商税必然还会大增。宁夏的治理费用也能持续降低。岁入肯定能变成正数。如果不再出现全国天灾,财税盈余可能会超过200万贯。甚至更多。”
赵顼决定再相信徐来一回,叹气问道:“唉,需要我从内库拨款救急吗?”
“不必。户部从银行低息贷款即可。”徐来说道。
这话倒是让赵顼颇为满意。
王安石变法之初,财政情况非常窘迫。赵顼当时连续三年,都在从内库拨款救急。主要用于河北和西北的军费开支。
章衡坐在旁边,全程没有发言,只听着赵顼和徐来对话。他这个户部大管家,只能管一半的中央财政。另一半则掌握在宰相手里,这是王安石开创的特殊局面,徐来暂时不愿归还财政大权。
徐来还没说百工院的成果呢。
湿法炼铜且不提。
新式风箱、新式炼炉、水力锻锤,可以极大缩减军械制造成本。
而且新式风箱和炼炉技术,正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民间推广。不但能降低铁器成本,还能提升制造效率,农民可以获得更廉价的铁制农具,作坊主和商人亦可因此而获益。
就拿广东佛山来说,配合着市易司改革,以佛山的地理条件和铁业基础,必然飞速发展起来。不但本地商税能够大增,铁锅等商品还可大量出口海外。抵港商船会更多,市舶司收入也就上去了。
还有制作瓷器的二元配方,也能让内陆和出口贸易大增。乃至于繁荣从景德镇到广州的沿途商业。
廉价铁制农具的大规模出现,再加上农民的负担减轻,以及徐来的商业政策刺激,市镇经济必将繁荣起来。
尤其是在中原、淮南、江南、四川、江西等地,必将会出现许多新兴小镇。打通从州县到农村的最后一环经济链条,继而孕育出费孝通笔下的“乡土中国”。
大宋即将加速一场恢弘的社会经济结构转型。
“草市(村)→镇市→县城/州(府)城”,这种经济活动链条就是在宋代兴起的。
但规模还远远不够!
就拿经济最发达的江浙地区为例:南宋市镇仅71个;明代增加到316个;清代增加到479个。而北宋的数量则非常低!
现在的大宋除了一些交通要道之外,在广袤的农村多为村级草市。连接城与村的中间形态“镇”,数量还极为稀少。
无数失地农民涌入城市谋生,却因各种情况而不去开垦荒地。一边是土地大量抛荒,一边是城市人口过多。必须发展工农业技术、减轻农民的负担、刺激商业的繁荣,才能加速这种社会经济结构转型。
转型的整个过程,都伴随商税和农税的增加。荒地也将被陆续开垦出来。
现在明显还属于难产期。
战争、天灾、人祸(政策),始终制约着镇市的发展。说白了,就是朝廷不断杀鸡取卵,让市镇经济始终无法繁荣起来。
徐来虽然不懂这些经济原理,但他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他正在给商人、工匠和农民松绑,并通过百工院改革推广技术进行加速。
……
社会变革,必须配套思想变革,这是儒经在宋代被重新阐释的内在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