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3、金村长回忆仲昆的往事
文军向前搀起马媛，又取出檀香，点燃后静静等待明火燃尽，只留袅袅青烟。他双手捧着香火，躬身对着墓碑深深一拜，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怀念。拜罢，他将香火插在墓前的香灰炉中，缕缕青烟缓缓升腾、随风飘散，在微凉的晨光里悠悠荡开。 紧接着，文军蹲下身，将一沓沓平整的烧纸放在墓地旁边的烧纸筐里，逐一点燃。橘红色的火苗缓缓窜起，轻轻舔舐着纸面，火光微微摇曳。细碎的纸灰随着温热的气流缓缓升腾、四散飘落，伴着袅袅青烟盘旋升空，仿佛带着众人心底的惦念与哀思，悠悠送往故人身侧。 火光跳动间，所有人都静静伫立在墓前，无人言语。周遭只剩下风吹松柏的簌簌轻响，还有火苗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每个人都垂着眼眸，神色肃穆又悲伤，心底满是对仲昆的深切缅怀与不舍。 待烧纸燃尽、明火彻底熄灭，马媛再次俯身，对着墓碑深深躬身行礼。其余众人也紧随其后，一一弯腰祭拜，以最庄重的姿态，送别、惦念着长眠于此的仲昆。阳光温柔洒落在墓碑上，落在躬身的众人身上，整片墓园静谧安然，唯有绵长的思念，在风里静静绵延。 辞别仲昆的墓地，文军领着一行人驱车前行，车子驶入热闹的农贸市场，最终在鲁佳粮油店门前停稳。众人陆续推门下车，脚下是人来人往的街市，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烟火气扑面而来。 马媛侧身站在父亲身侧，指着眼前的粮油店，轻声介绍起来：“爸，这就是咱们的粮油店。最早是卞菲在这里打理经营，如今是文军接手照看生意，店里的买卖一直稳稳妥妥，做得十分红火。我们主营山东优质大豆。海口本地豆制品，本地一半商户批发的大豆，都是从咱们店里出去的。”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店面，继续说道：“这些日子你们就在这边安心住着，有空常来店里转转、出出主意，咱们一起把生意做得更活络。这里离咱们榕园的新居很近，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等下我们走路回去，不用坐车。待会儿让文军给咱们备些米面粮油，我们再在市场里买点鲜肉、鸡蛋、副食和新鲜蔬菜。海口靠海，这里的海鲜格外鲜活，鲜味十足，比咱们老家的新鲜不少，多买些回去。今天中午咱们正好开火，在家好好做顿家常菜吃。” 马媛话音未落，文军已经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他身形利落，轻轻松松便扛起两大袋沉甸甸的精面粉和泰国大米，放进车后备箱。紧接着又折返店内，搬来几小袋红豆、绿豆、黑米等杂粮，还有一小袋金黄饱满的小米，最后手提一桶醇香的花生油、一桶清亮的菜籽油，整齐摆放妥当。 随后，马媛笑着将环玉和刘会计介绍给家中三位老人。环玉待人温和、口齿利落，主动上前陪着几位老人，细细讲述了粮油店的经营现状、货源渠道和日常运营情况，耐心解答老人们的疑问。讲完店里的生意，她又领着一行人走到店铺后方的居所。 环玉抬手指着正房东侧的房间，对着仲昆的母亲柔声说道：“阿姨，这间屋子就是昆哥生前常住的房间，这么久以来，我和文军一直保留着原样，一点都没动过。我们平日里想念昆哥了，就过来坐一坐、看一看。” 房间干净整洁，陈设依旧如初，墙面正中央，端端正正挂着仲昆与卞菲的遗像，眉眼清晰，一如从前。仲昆的母亲静静望着熟悉的房间和照片，触景生情，积攒的思念瞬间翻涌上来，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无声顺着苍老的脸颊缓缓滑落，惹人动容。 众人缓步折返店门前时，文军和马媛已经去往街边集市采购。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各式调味品匆匆归来。此时尚未步入盛夏，但海口的气候已然温热袭人，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海边独有的湿热气息。众人懒得进屋，便搬来门口早点摊闲置的板凳，三三两两坐着乘凉闲谈，闲话家常。 就在这时，小金开车匆匆赶回，停稳车后快步走上前，热情地和在场众人逐一握手问候。寒暄几句后，他转头对文军说道：“今早码头刚发来通知，咱们从山东调拨的大豆已经到港了。我已经把货卸到码头临时仓库里，下午四点之前必须全部处理完这批货。你先安顿好家里的客人，之后立刻来码头找我，这批大豆足足六十吨，最少要四辆货车才能全部转运完毕。我回来是取点现金，专门支付搬运工人的人工费。” 交代完，小金立刻去找刘会计支取了工钱，随后又笑着和大家挥手道别，驱车匆匆赶往码头，投身忙碌的货运工作。 见此情景，马媛当即招呼文军上车，一行人一同启程，赶回榕园新居安顿家人。车子抵达新居楼下，文军主动揽下所有重活，将后备箱的米面、粮油、杂粮悉数搬出，细心搬进电梯，送到十楼家中。安顿好物资后，他不敢耽搁，一刻不停驱车赶往码头，协助小金处理大豆卸货转运。 屋内，马媛和小燕有条不紊地收拾物资。两人合力将沉重的粮食悉数搬进储藏室分类归置，把新鲜的肉类、蔬菜、海鲜和调味品一一搬进厨房摆放或放进冰箱。马媛的母亲娴熟系上围裙，主动下厨准备午饭，马媛紧随身旁打下手，婆媳二人配合默契。 今日的午饭简单又温馨，早已提前在市场加工好的五斤新鲜羊肉卷肥瘦均匀、纹理细腻，配套的麻酱、腐乳、韭菜花、辣椒油等各式涮锅调料一应俱全。马媛的母亲动作麻利，将刚买来的生菜、油麦菜、娃娃菜、金针菇、土豆片、藕片等各色新鲜蔬菜仔细清洗干净，沥干水分后整齐切好，分门别类码在洁白的餐盘里，翠绿、嫩白、鲜红的食材错落摆放，色彩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马媛则取出厨房里的电火锅，接好电源，置于餐桌正中央。又用电饭煲蒸了一锅米饭。一切准备就绪后，她笑着招呼全家人围桌落座。 滚烫的清水在电火锅里缓缓沸腾，氤氲出袅袅温热的白汽，淡淡的热气裹挟着烟火气息漫满整个客厅。众人纷纷拿起筷子，将粉嫩的羊肉卷下入翻滚的汤锅之中。薄薄的羊肉卷入沸水即熟，转瞬便从粉嫩透亮变为温润的奶白色，微微卷曲，鲜美的肉香随之缓缓飘散开来。 大家一边聊着家常琐事，一边夹起熟透的羊肉，裹上醇厚浓郁的麻酱调料，入口鲜嫩爽滑、滋味十足。时而下入清甜的各类时蔬，蔬菜吸饱了鲜美的汤底，清爽解腻。一家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火锅驱散了海口的燥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简单的一顿家常涮锅，没有繁复的工序，却满是团圆相聚的温暖与踏实，平淡的日子里，藏着最治愈人心的温情。 午饭后，大家各自回到卧室休憩，消解了半日的疲惫。屋内安安静静，只余下细碎的风声透过窗户轻轻拂入。直到下午两点多，众人才陆续睡醒起身，走到客厅落座。几人随意闲谈了几句家常，驱散了午后的慵懒。 片刻，马媛提议：“咱们到登苑村见见金村长，仲昆的墓地是登苑村出资建的，咱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也是登苑村无偿赠送的，还永久免去物业费和水电费。咱们应该好好感谢一下。” 众人纷纷点头应允。登苑村委大院距离榕园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步行片刻便能抵达。金村长的新办公室，就设在原先仲昆的开发公司旧址里。 众人轻轻推开办公室的木门，屋内干净敞亮，陈设简约规整。伏案忙碌的金村长闻声抬头，望见一行人登门，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与惊奇的神色。马媛快步上前，主动握住金村长的手，随即侧身将身旁的三位老人一一细致介绍：“这是我婆婆，仲昆的母亲，这两位是我的父母，那是我的女儿，半年前跟我来过，你认识。我们今天特地过来，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你和村里，还赠予我们房子，一直以来都承蒙村里诸多照拂。” 话音未落，金村长便轻轻抬手止住了马媛的话头，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仲昆母亲的手，神情真诚又恳切：“老姐姐，要说感谢，该是我们全村感谢你们家仲昆啊。” 他拉着老人缓缓落座，办公室的茶几上早已摆好了成套的茶具，干净雅致。金村长随手提起紫砂壶，沸水注入壶中，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浮沉，清雅的茶香瞬间袅袅散开，漫满整间屋子。 众人纷纷围坐在实木茶桌旁，木椅温润，桌面干净光洁。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洒进来，落在茶杯上，漾出细碎的光斑。金村长动作娴熟地洗茶、斟茶，清澈的茶汤注入白瓷茶杯，色泽温润透亮。他将一杯杯热茶依次递到各位手中，待人全部落座，才缓缓开口诉说过往。 “仲昆刚来我们村的时候，我们登苑村还是出了名的贫困村，土地荒芜，村民收入微薄，日子过得紧巴巴，穷得叮当响。是仲昆看中了我们这片地方，征下村里的荒滩野地，潜心开发建设起榕园小区，硬生生带着我们村摘掉了贫困的帽子。不仅如此，他还费心费力为村里修建了农贸市场，彻底盘活了村里的经济。” 金村长捧着温热的茶杯，语气满是敬佩与惋惜，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众人端着热茶，静静聆听着往事，指尖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暖意，内心百感交集。 他继续说道：“如今这些年，榕园小区的物业收入、沿街网点房的租金，再加上农贸市场的租赁收益，村里每年稳定收入将近二百万元。不仅如此，项目建设和运营还解决了村里大部分闲置劳动力的就业问题，让家家户户都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现在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个月都能领到六百多的退休金，晚年生活都有了保障，安居乐业、衣食无忧。这所有的好日子、好光景，全部都是仲昆为我们登苑村换来的。” 说到此处，金村长轻轻叹了口气：“仲昆这孩子实在太要强、太执拗了。不过是一时资金周转不开，欠了银行一笔贷款，根本没必要走到那一步。这么多年，村里上下没人不记着他的恩情，提起他的离去，所有人都无比惋惜和痛心。老姐姐，往后你和家里人有任何难处、任何需求，尽管开口，我们登苑村尽全力帮忙，这点能力我们还是有的。” 仲昆的母亲坐在椅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暖意淌遍心底。老人眉眼温热，眼眶微微泛红，心中积压的感念与触动尽数翻涌上来。她缓缓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润，语气温和又真诚：“金村长，你千万别这么说。” 她转头看了看身旁懂事孝顺的马媛，眼底满是欣慰笑意，继续说道：“马媛这个儿媳妇，比亲生女儿还要贴心孝顺。如今她为我存下的积蓄，我三辈子都花不完，家里安稳富足，哪里还有什么难处。当初仲昆在这里扎根开发，一路走来，全靠村委和乡亲们的鼎力支持、尽心帮扶，我们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仲昆不幸离世后，是村里尽心尽力帮我们妥善料理后事，费心修建墓地，还无偿赠予我们这么好的住所，方方面面都照顾得无微不至。本该是我们全家登门感谢你们才对。”老人语气恳切，字字真诚，“我和媳妇早就商量好了，等国庆节过后，山东烟台的苹果全面上市，我们专门从老家发一整车皮的正宗烟台苹果送到村里，聊表我们一家人的微薄谢意，也算稍稍报答村里的恩情。” 话语落罢，屋内气氛温暖又融洽。几人捧着热茶，慢悠悠品茶闲谈。茶水入口清甜回甘，温润绵长。大家从仲昆当年建设村子的点滴往事，聊到如今村里日新月异的变化，又闲话着日常家常、风土人情，你一言我一语，氛围和睦温情。 窗外微风轻拂，室内茶香悠悠，质朴的言语里满是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感恩，平淡的闲谈间，尽是温润人心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