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介绍病人的事，是王西川从县城回来之后第三天定下来的。

那天早上王西川正在院子里劈柴，孙大强赶着马车从镇上回来，捎了一封信——是周掌柜托人带来的，信封上写着“王西川亲启”，拆开一看，里面一张纸，周掌柜的字——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着：“西川贤侄：前日县供销社赵主任来铺子里抓药，说他老母亲咳了半年，县城医院看了几回没看好，问我有没有好方子。我想起你媳妇丽霞医术好，你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县城给赵主任的老母亲看看。赵主任是供销社一把手，人脉广，你家的药材要往外卖，他能帮上忙。地址在信背面。”

王西川把信递给黄丽霞看。黄丽霞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在灶台上——“县城医院都看不好的病，我能看好？”

“周掌柜说你行。他说你治好了屯子里那么多人的病，郑大胡子的腰、春燕的难产、四丫的百日咳，哪个不是县城医院看不好的？你试试。”

黄丽霞在灶台边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她翻开姥爷的药方本子，找到治咳嗽的那几页——风热咳嗽、风寒咳嗽、燥热咳嗽、痰湿咳嗽，一个一个方子看过去。看完了，把本子合上——“行。我去看看。但我不保证能治好。得看了病人再说。”

第二天一早，王西川套上马车送黄丽霞去县城。大丫二丫要上学，三丫四丫五丫托给张婶看着。黄丽霞把药箱背上，药箱里装了常备的药材、几本药方本子、一副银针、一包纱布和止血药。王西川把她送到县城东街周记药铺门口——“我在这儿等你。你进去看看，不行就出来。”黄丽霞点了点头，背着药箱进了药铺。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等着，看见她进来——“丽霞来了？走，我带你过去。赵主任家不远，就在供销社后面。”他领着黄丽霞穿过东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青砖小院，院门半开着。周掌柜在门口喊了一声——“赵主任，人来了。”

赵主任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挽着，露出里面白衬衣的边。他迎出来——“周掌柜，这就是你说的黄大夫？”周掌柜说——“这是王西川的媳妇，黄丽霞。她姥爷是黄家沟的李仙手，医术传了三代。屯子里的人找她看病，没有看不好的。”赵主任点了点头，领着他们进了屋。

老太太在东屋炕上躺着，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靠在被垛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气管里有痰咳不出来。炕桌上摆着半碗放凉了的粥，旁边放着几个西药瓶子——止咳糖浆、阿莫西林、氨茶碱片。

黄丽霞在炕沿上坐下来，把药箱放在炕桌上。她先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面色萎黄，嘴唇发紫，舌质淡红，舌苔薄白。她又问了问病情——“大娘，咳了多久了？什么时候咳得厉害？痰是什么颜色？有没有发烧？晚上睡得好不好？”老太太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说——咳了半年了，白天还好，晚上一躺下就咳，咳得睡不着觉，痰是白色的，稀稀的，没有血。不发烧，但怕冷，后背总是凉飕飕的。黄丽霞把了脉——脉象浮紧，重按无力。她收回手，对赵主任说——“风寒束肺，肺气不宣。拖得久了，肺气虚了，所以怕冷、没力气。县城医院开的止咳糖浆是清热的，阿莫西林是消炎的，都不对症。得温肺散寒、止咳化痰。”

她从药箱里拿出纸和笔，开了一副方子——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紫菀、款冬花、百部。七味药，三副。她把方子递给赵主任——“去周掌柜铺子里抓药。三副，每天一副，水煎两次，早晚各服一次。喝完了再来看。”

赵主任接过方子看了看——“就这几味药？”黄丽霞说——“对症了，几味药就管用。不对症，吃一筐也没用。”

赵主任将信将疑地拿着方子去了周掌柜的药铺。周掌柜看了方子——麻黄、桂枝温肺散寒，杏仁降气止咳，甘草调和诸药，紫菀、款冬花、百部止咳化痰。他点了点头——“方子对路。你抓吧，我亲自煎。”药煎好了，赵主任端回去给老太太喝了。当天晚上，老太太咳得没那么厉害了，睡了半宿安稳觉。第二天喝第二副，咳得更少了，痰能咳出来了。第三天喝完了三副，咳止住了大半，晚上能平躺着睡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第四天早上，赵主任拎着两瓶酒一条烟，找到王西川家。王西川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赵主任进来，放下斧头——“赵主任？”赵主任把酒和烟往石桌上一放——“王兄弟，你媳妇把我娘的病治好了！半年了，县城医院看了好几回没看好，你媳妇三副药下去，咳止住了！我今天是来谢她的。”黄丽霞从屋里出来，看见赵主任提着酒和烟，赶紧摆手——“赵主任，这不行，我不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