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站台，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皮车，车身上写着“牡丹江—大连”几个字，字是白漆写的，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锈迹斑斑。车厢门口挤满了人，陈阳先把老郑头推上去，再把孙大勇扶上去，然后自己挤上去，把行李一件一件地从车窗递进去。
车厢里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过道上全是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行李上。空气污浊，汗味、烟味、泡面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疼。风扇在天花板上转着，嘎吱嘎吱响，吹下来的风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陈阳的座位在车厢中间，靠窗。他让老郑头坐靠窗的位置，老郑头说不坐，他站着就行。陈阳说你别客气，坐。老郑头说你是花钱买的票。陈阳说票是买的，但你年纪大，你坐。老郑头犹豫了一下，坐下了，把蓝布包袱放在腿上，两手抱着。阿兰坐在老郑头旁边，陈阳坐在阿兰旁边。孙大勇和桂兰坐在对面，小王、郑彪、马小六坐在更远的地方。
火车开了，哐当哐当的，慢慢加速，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镇上的房子、路边的树、田里的庄稼、远处的小山，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陈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去海边，他高兴，但每次离开屯子，他心里都不踏实。说不踏实也不对，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山，舍不得林子，舍不得赛虎，舍不得那些树、那些草、那些走了几十年的山路。
老郑头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睛一眨不眨。他说他这辈子没坐过火车，第一次坐就是去海边，值了。陈阳说以后还有机会。老郑头说以后再说以后，先把这次过好。
坐了一阵，老郑头站起来，说坐久了腰疼，站一会儿。他扶着椅背站起来，在过道上站了一小会儿，又坐下了，说站着也腰疼。阿兰说你就坐着吧。老郑头说坐久了屁股疼。阿兰笑了，说你这人咋这么多事。老郑头说人老了就这样，事多。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上来更多的人。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两个大编织袋挤上来，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啥也不知道，反正很沉。他把编织袋往过道上一放，把半个过道堵死了。有人从他袋子上跨过去，骂骂咧咧的，说你把袋子往里挪挪。中年男人说挪不了了，将就一下。有人说你这人咋这么不自觉。中年男人不理他，掏出烟来点上，抽了一口，烟灰弹在地上，落在一只皮鞋上。
有人喊列车员，列车员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瘦高个，一脸青春痘。他挤过来看了看，说你把这袋子往座位底下塞塞，别堵着过道。中年男人说不塞，塞不进去。列车员说那你想办法，不影响别人通行。中年男人说你这人咋这么麻烦，他买了票了，袋子是他随身行李，搁这儿咋了。列车员说你这人讲不讲道理。中年男人说他不讲道理？他讲道理得很。两个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整个车厢都在看。
陈阳站起来，走到中年男人面前，说，这位大哥，你把袋子往边上挪挪，大家方便。中年男人说你是谁啊，管啥闲事。陈阳说他是乘客，没啥闲事不闲事的，大家出门在外，互相照应。中年男人瞪了陈阳一眼，想说什么，看见陈阳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把编织袋往里挪了挪，过道通了。
列车员看了陈阳一眼，说谢谢啊。陈阳说不客气，回到座位上坐下。
老郑头说你又管闲事。陈阳说不是管闲事，是看不惯。老郑头说你看不惯的事多了，管得过来吗。陈阳说管不过来，但管一件少一件。
火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窗外的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一盏灯从窗前掠过，亮一下，又暗了，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车厢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疲惫，有的靠在椅背上睡觉，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阿兰靠在陈阳肩膀上睡了，呼吸匀匀的，手搭在他胳膊上。陈阳不敢动，怕惊醒她。老郑头也睡了，嘴巴张着，呼噜声不大，但节奏感很强，一下一下的，像打拍子。对面座位上，孙大勇把伤腿架在桂兰腿上，靠着椅背也睡了，睡得很沉，嘴角流出一条口水，亮晶晶的。桂兰没睡，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给孙大勇扇风，扇得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小王没睡，借着车厢里的灯光画画。他画了一个小孩的脸，是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小男孩，五六岁，圆圆的脸，大眼睛，趴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嘴嘟着，可爱得很。小王画得认真，一笔一笔的，把小孩的睡态画得活灵活现。画完了，他签上日期——“1989年7月16日”。他收了画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没睡着，心里在想着大连的海，想着明天就能看见了，心里欢喜。
郑彪也没睡，他从皮包里拿出计算器，按了半天，在算这一趟的成本和可能的收益。车票花了十八块，吃饭住宿还得花，回去的时候还得带点海货，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一斤海参能挣十块，带二十斤就是两百块，刨去成本能挣一百五。一百五够他跑好几趟运输的了。他把数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巴掌大，封面上写着“账本”两个字，字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马小六靠在椅背上，眼睛睁着，看着车厢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像要灭又灭不了。他数着灯管的闪动次数，一闪，二闪，三闪，数到一百多闪的时候，眼皮沉了，闭上了眼睛，但没睡着，心里在想大连的海是啥样的，他这辈子没见过海，连江都没见过，只见过河，屯子前面的那条小河，一人深，夏天能在里面洗澡，冬天结冰能在上面滑冰。海比河大多少？他不知道。大多少他也不怕，他会游泳，在河里学的，虽然姿势不好看，但淹不死。
半夜的时候，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卖东西，花生、瓜子、汽水、香烟，还有盒饭。盒饭三块钱一盒，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肉、几根青菜、一块煎蛋，看着还行。陈阳买了一盒，让老郑头吃。老郑头说他不饿。陈阳说你不饿也得吃，从早上到现在没正经吃饭。老郑头说不吃，浪费钱。陈阳说钱是挣来花的，不花留着干啥。老郑头犹豫了半天，吃了，吃得干干净净，连盒底的米粒都舔了。
陈阳又买了一盒，让阿兰吃。阿兰说她不饿。陈阳说你不饿也得吃点。阿兰吃了半盒，剩下的半盒给陈阳，陈阳三口两口吃完了，没尝出啥味道。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黑夜慢慢过去，天边露出一点亮光，先是一抹白，然后是一抹红，然后天就亮了。陈阳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了大片的田野，庄稼绿油油的，远处有山，不高，圆乎乎的，跟兴安岭的山不一样，兴安岭的山尖，这边的山圆，像馒头。田野里有农民在干活，弯着腰，看不清在干啥，也许是锄草，也许是施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照进车厢，照在每个人脸上。车厢里的人陆续醒了，有的伸懒腰，有的打哈欠，有的去厕所，有的泡面吃。空气里的味道更难闻了，汗味、烟味、泡面味、厕所味，搅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老郑头醒了，揉了揉眼睛，说快到没。陈阳说快了，还有一个多钟头。老郑头说这一个多钟头比一宿还长。陈阳说心急了。老郑头说他是急了，急着看海。
孙大勇也醒了，把腿从桂兰腿上拿下来，活动了一下，说麻了，全麻了，没知觉了。桂兰说你别动，他给你揉揉。她给他揉腿，从大腿揉到小腿，揉到石膏边上的时候，孙大勇嘶了一声，说疼。桂兰说疼就说明有知觉了。孙大勇说你这是歪理。
火车进站了，是大连站。陈阳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了站台上的柱子、顶棚、标语，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火车停了，车门开了，人们扛着行李往车下挤。陈阳先把老郑头扶下车，再把孙大勇扶下来，然后一件一件地把行李递下来，最后自己跳下来，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湿的，咸的，带着一股子海腥味，跟东北老家的干爽不一样，但也好闻。
大连，他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