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扬州大都督府。
上官仪在陈长史、姜司马的陪同下检查图籍搜访、缮写校勘及州县文教之事。 检查完毕，他谢绝了陈长史、姜司马的陪同，换了一件半旧青衫，只带一名州府的校书郎、一名正字和一个当向导的胡书吏前往寺观。 所有的仪仗虚礼都免了。 上官仪上马前对随行人员:“佛道藏经，亦是天下遗书之数。朝廷搜访，不分儒释道。凡有古本、旧抄、散佚经卷，皆当登记造册。” 胡书吏引路，前往大云寺。 建于隋朝的大云寺，是江淮名刹。寺前油松、马尾松苍劲挺拔，山门内松柏夹道，庄严肃穆。 住持法名慧明，白眉垂颊，亲率知客僧、维那、典座等出迎。 上官仪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大师不必多礼。我奉敕巡督天下遗书，寺中藏经亦在搜访之列。今日来此，先看经藏。 慧明引众人绕至后院藏经阁。 推开阁门，只见三面木质经橱依墙而立，橱门有的关闭有的半开。 上官仪从外面看进去，里面的经卷堆放零乱。他眉头微蹙，探头看看橱后，灰尘仆仆，蛛网密结。 大师，此阁每日何时开门?何时通风?谁人掌管钥匙?”他问。 慧明答:“经藏由维那师掌管。” 维那师急忙回答：“开门时间不定，约三五日一次。” 上官仪走到经橱前，随手抽出一卷。题签写着：《华严经》卷第十一，边缘有些破损。他展开首卷，卷首有题记:贞观二十年，扬州信士熊道伟阅看。” 他又随手翻开借阅薄，上面写着：“贞观十九年，沙弥道灵借看《金刚经》。” “此卷借出去这些年，可曾归还？”他问。 维那师翻遍借阅薄，也没有找到归还的记录，又手忙脚乱的在经橱找了一阵。 “没找到就是没有归还！”慧明严厉的瞪了维那师一眼。 上官仪道:“借出未还者，恐不止此一卷。取全部借阅簿来。” 借阅簿一共五册，最早的始于武德年间，最近的至永徽三年。 上官仪让校书郎魏兴将借出未还者逐一摘录。 很快，魏兴禀报：“有六十余卷未还。借者多是信众、士人和地方官吏”。 上官仪将摘录递给慧明，道:“大师请看，六十余卷未还，其中有不少是前代的古抄。若不追回，怎么对得起抄经的古人？又怎么向陛下交代？” 慧明歉意道：“老纳失察了。 “借出者要限期追回，凡逾期不归还，由官府追索。损坏者要责令修补还原，虫蛀者令晒晾。” 慧明一一记下后合十:“少监护法之心，令老衲感佩不已。” 从大云寺出来，上官仪令随行众人返回，自己纵马向松云寺奔去。 这些年与慧空法师很少联系了。他的心早已经飞到松云寺，飞到了慧空法师的身边。 山路蜿蜒，越行越窄，冷风扑面，马儿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远远望见山腰处隐现出一角飞檐。 山路拐过一个弯，熟悉的寺庙山门出现在眼前。 山门还是那么陈旧，门楣上的那三个字还认得出来——松云寺”。 他下了马，将缰绳拴在门前的银杏树上 。 一个小沙弥迎了出来，双手合十:小僧虚空，请问施主是来上香的吗?” 我来拜见慧空法师。上官仪道。 小沙弥笑了一下，随即朗声说:“难怪法师说，今日有贵客到。阿弥陀佛！” 虚空随即低声说:“法师年事已高，很少出门了。” 他跟着小沙弥穿过前殿，走进后院。 院中的几棵银杏树还在，在寒风吹拂下不时落下几片枯叶。 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小沙弥进去通报，片刻，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施主请进吧！” 他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进去。顿了一下，才缓缓而入。 禅房里很暗，只有窗户上透进来一团模糊的光。一个老人坐在床边。 他一眼就认出了慧空法师！ 法师的脸比以前瘦了许多，皱纹深得像满脸沟壑，胡子眉毛一片雪白。 “施主。”法师颤巍巍的要起身。 “法师，我是韶游，是虚灵啊！徒儿来看师父了！” 他扶着慧空坐下后，又跪在床边，抱着慧空的双腿，他哽咽了。 他想起幼时逃难，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正是慧空法师。慧空守在他的身边，告诉他，“黑衣施主把你送到本寺， 他希望你隐姓埋名，以寺为家，以待来日。” 他在寺院的八年，是慧空法师督促他念经文，学诗学文学武艺。 八年后，当他歉意的告诉慧空决定下山时，慧空长叹一声：“因缘际会，各不相同，缘来缘去，缘聚缘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虚灵，按心所指引的方向，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离开寺庙时，慧空赠送给他一封写给正谊书院郑夫子的信，一把青灵短剑，还有黑衣人留给他的金银。 这三件东西对他的人生都起了重要作用。 “虚灵，老纳知道是你！你终于回松云寺了，终于来看老纳了。”慧空法师摸着上官仪的头。 看到慧空法师空洞的眼睛，他吃了一惊，急忙伸出手在慧空眼前晃了晃。 慧空的眼神没有反应。 他看向小沙弥虚空，虚空摇摇头。 慧空要站起来，他赶紧扶住。 “虚灵，老纳的眼睛不管用了。但是，老纳听得到你的声音，也知道你长成什么模样。” “老纳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一直等着你。” “徒儿不孝！”他的眼泪流下来。 慧空在他的搀扶下走到桌几边，坐在木椅上。 虚空在两人面前上了茶。 上官仪坐在慧空的旁边，开始讲下山后的经历—— 正谊书院读书，参加科举考试，在先皇李世民身边做事，打突厥、晋王府的参军、随先皇征辽东、先皇临终前的嘱托、当今陛下的秘书少监……还有与云旗成亲，育有两子一女…… 他一直在说，慧空一直在听。 听到李世民的嘱托，慧空叹了一口气：“老纳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救你的黑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