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那个笑得最张狂的傅家子弟,脸上讥讽还未褪尽,眸子中的神采便骤然涣散。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躯猛地一僵,便径直从飞剑之上坠落而下。
砰的一声,红的白的碎了一地,有一便有二。
紧跟着,半空中那些傅家子弟一个接一个栽落下来。
这些人肉身完好无损,全身上下找不到半分伤口,唯独识海之中再也寻不着半点神魂的踪迹,方才还喧嚣震天的嘲弄,顷刻间便已戛然而止。
傅芸的眼皮跳了跳,倒不是因为死了如此多的傅家子弟,而这林尘身上这股气息,竟已是踏入了天人境。
林尘持刀而立,一刀斩出,他眼底的猩红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死寂。
他这一生,只认一个死理,冤有头,债有主。
修行路上,恩怨厮杀,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傅元明虽不是直接死在他的刀下,却终究因他而死,这份因果,他认。
傅家要报仇,尽管冲他来,便是自己技不如人死在傅家人手里,那也是天理昭昭,他无话可说。
可傅家不该寻不到他的踪迹,便转头杀上离山。
他想起慕清雨,那个总被他亏欠的女子,那个从未求过什么、也从未怨过什么的姑娘。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傅家打成重伤,她甚至连傅元明是谁都未必知道。
他又想起柳羡,那个性子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一生光明磊落,守着山门护着同门,却平白无故便撞上这等滔天的劫难,他本就时日无多,却因一场莫名的迁怒,身陷死局。
他们何其的无辜,黑刀身上的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像是他心底压着的滔天怒意。
林尘缓缓举起手中黑刀,刀尖遥指傅芸,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条长街,传遍了整座傅家。
“傅芸——受死。”
话音落下,林尘手中黑刀便已抬至眉前。,先前翻涌的黑雾竟在此时尽数收敛。
刀身黑得愈发深沉,像是将周遭所有的一切,全都都吞入刀中。
“装神弄鬼!”
傅芸厉喝一声,却掩盖不住嗓音里的一丝发颤。
她双手将那根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杖首的那对龙头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龙吟未起,威压已至,傅芸满头白发在身后飘荡。
她双手握住杖身,杖首之上,一道虚幻的龙影徐徐浮现。
虽非实体,却在浮现的刹那让整片天地都黯淡了下去,唯有一双龙目如两轮烈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道斩来的诡异刀芒。
傅芸唇边溢出一缕鲜血,以天人境的修为强行催动这等禁忌之物,代价也不可谓不重。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狂热的虔诚。
“以神威,镇妖邪!”
云螭看着那道虚影,身子却是眸的一颤,一股莫名的怒意转瞬便浮上了心头。
便在此时,林尘手腕轻转, 黑刀落下。
那名为终焉的刀意堪堪凝聚成形。
尚未彻底斩出之时,傅家宅邸,傅玄的手却猛地蜷缩起来,仿佛在拼尽全力压抑着什么。
就在同一瞬,傅芸身前的虚幻龙影已悍然撞上了那道漆黑的刀芒。
可令人震惊的却是,傅芸天人境凝聚起的龙影,刚撞上林尘斩出的刀芒,竟如薄冰迎烈阳似的,连半分阻碍都做不到,瞬息间便消融得无影无踪。
傅芸沟壑纵横的脸上,瞬间便爬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不可能——”
她想抽身暴退,可却惊骇的发现。
她的周身,竟然不知道何时,已然爬满了灵气锁链,更为恐怖却是,她竟不自觉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万事万物也都走到了终点。
周遭的一切的更是彻底失控,傅家府邸的砖瓦正在无声的消散,万物都在朝着虚无的方向坠落。
仿佛这一刀落下的是她与这天地间的因果连接,便在这刀距她身前不过三尺之时,天地却诡异的骤然一静。
那道势不可挡的刀芒,就那样硬生生悬在了半空,可停下来的不止是刀芒,还有傅芸额角的冷汗,风中飞舞的发丝,乃至整片空间的光阴流动,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傅芸看着这一幕,顿时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咽回肚子。
一声轻响,便是在她耳中响起,是木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那声响轻若落雪,细若虫鸣,却偏偏令人神魂都在震颤,方才被禁锢的空间。
竟随着这一点动静,如同镜面似得寸寸崩裂,冷汗也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滑落。
而刀芒也重新活了过来,照着傅芸的面门便斩了下去,可刀锋落下时,傅芸身前便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就站在那儿,纹丝未动,又像他本来就一直在傅芸身前似的,替她抵挡一切要命的玩意儿。
傅玄没看傅芸,也没吭声,只是侧过身,望向长街的尽头,长街尽头里,一个老翁慢慢走了出来。
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长衫,身子佝偻得厉害,手里拄着根连皮都没去除干净的枯木杖,杖身歪歪扭扭,瞧着像是随手从哪儿折来的枯枝。
老人每走一步都要轻轻喘口气,脚步虚浮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在地。
而傅仲与南宫烈的厮杀也已经停了,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气息也有些紊乱。
此刻却齐齐收了招式,目光死死盯着在那道佝偻的身影上,眼底满是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