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嘛山是个四等小站，建在山脚下，只有三间木屋。

站台上风雪很大，只有两个穿着棉大衣的警察站在那里，大声和铁路工人交流，让他抓紧时间处理道岔结冰。

何干事打开车厢门，捂着帽子走下车，被风雪迷得睁不开眼睛。三镖紧随其后，左右看了看，还没有什么人下车。

两人刚走到站台上，两个警察快步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背对着风雪，大声喊：“太冷了，回去吧。”

何干事摇摇头：“我俩找值班员要口酒喝！”

“好，别走远，风雪太大，容易迷路。”

“放心吧，不走远。”

说着，两人弯着腰，侧身躲避风雪，走向了前面的值班木屋。

木屋的门是关着的，何干事走到跟前，砰砰砰砸了几下门，里面传来动静，很快门就开了。

一个穿着厚棉袄，胡子拉碴的老头瞅瞅两人：“啥事儿？”

“老哥，你是值班员？”

“对，我是值班的。”

“有啥吃的没？”

老头回身看了一眼，他的小火炉子上放着一口铁锅，正咕嘟咕嘟炖着什么东西。

何干事见了，笑着说：“老哥，给你钱，让我们兄弟俩跟着喝一杯吧？”

老头见后面没有别人，这才招招手：“进来吧。”

进了小木屋，里面还算暖和，只是布置得很简陋，也显得很昏暗。

何干事和三镖摘了帽子，脱下大衣，先坐在炉子边烤了烤手。老头在角落里扒拉一阵子，找到两个木碗，用热水烫一下，递给了两人。

三镖从怀里掏出五块钱满洲票递上去，笑着说：“老哥，多谢了！”

老头接过钱，揣进怀里，打开锅盖说：“昨天打的几只兔子，山里也不讲究，卖相不好看。”

何干事低头一瞅，锅里飘散着热气，兔子肉切大块，酱焖的，里面还放了不少榛蘑，鲜香扑鼻，他忙说：“这玩意儿好啊，闻着就香。”

说罢，他又笑着问老头：“能不能再找个大碗，我们给媳妇盛出来几块？”

“行，你们给钱多，这一锅都是你们的了。”

老头又扒拉出一个大木碗，用热水冲洗一番，递了过来。何干事用筷子夹了大半碗，先放在了火炉边。

老头坐在旁边，点上烟袋锅子，让两人别客气，吃就是了。

何干事吃了一块，点头说：“这玩意儿真不错！老哥，平时只有你自己在这里？”

“这是小站，平时只有我值班，遇到这样的天气，车站会调过来一个工人。”

“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很辛苦啊。”

老头笑着摇摇头：“习惯了。”

酱焖兔子很入味，老头又拿来一小壶酒，何干事连连道谢，和三镖吃喝起来。

刚吃了一会儿，砰砰砰，又有人敲门。

老头站起身，开门一看，外面站着几个日本人，说了两句话，也进来了。

何干事和三镖赶紧站起来，弯腰鞠躬，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吃。一个日本人走过来，伸头看了看锅里，表情有些嫌弃，摆了摆手。

他们嘴里都叼着烟，似乎只是想下车抽根烟，两人也就没说什么，坐下来接着吃。

就在这时，透过窗户，三镖隐约看到高崎站在门外，正趴在窗口往里面看。三镖立刻扭过头，假装没看见他。

不过，三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又吃了几口，起身说：“何干事，你先吃着，我到后面撒个尿。”

何干事点点头：“成，一会儿回来，咱一起上车。”

三镖戴上帽子，裹紧呢子大衣，开门出去了。

门外还是大雪纷飞，站台上有几个日本宪兵，还有几个日本人站在车头门口，大声吆喝着，似乎在询问什么时候能开车。

小屋外也站着一群人，三镖知道高崎就在人群里，也没有回头，只是点燃一支烟，捂着帽子走上站台，伸着头故意看向了车尾的方向。

之后，他转过身，慢慢悠悠走到木屋旁，快步往后面去了。

木屋后面有一片空地，堆着水桶、木柈子，还有防水布盖着的东西，应该是煤堆。再往后是一条水沟，然后就是松树林子。

三镖慢慢走过空地，来到林子边缘，故意回头瞅一眼，侧身钻了进去。

木屋的侧面，高崎伸出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一弯腰，快速穿过空地，也跟着进了林子。

火车上，何太太可能是饿了，见赵玲珑眯着眼休息，也没叫她，自己去了餐车。

这时，孔良从后面走过来，坐在赵玲珑的斜对面，轻轻咳嗽一声。

赵玲珑睁开眼，用手揉了揉脖子，笑着说：“孔良，你没下去走走啊？”

“小嫂子，我怕冷，不想下去。”

赵玲珑知道他过来搭话，肯定有什么目的，但假装毫无防备：“二郎刚刚下去了，他呀，就是闲不住，多冷的天儿，瞎跑。”

“小嫂子，二郎哥现在忙啥呢？”

“还能忙啥，做生意呗！”

“做啥生意，有机会也带带我呗。”

赵玲珑笑了：“你以后是新京的孔大翻译，可别想着跟二郎瞎跑。”

“其实，我这人的脾气，就是喜欢乱跑，跟二郎哥一样。他以前当胡子的时候，还要带着我一起干呢。”

赵玲珑假装紧张，摆了摆手：“你小声点儿，他不让提以前的事儿。”

“小嫂子，二郎哥现在到底干什么营生？我说实话，要是当不上翻译，真想跟着他混。”

“你二郎哥也没跟我多说，好像是倒腾洋货。”

孔良点点头：“我会日本话，可以帮忙倒腾日本货。在新京的时候，我和三井洋行一个经理很熟悉，找他拿货，会便宜很多。嫂子，这趟车上，就你和二郎哥俩人吗？胡老板呢？”

“我不知道啊，二郎哥没告诉我，他就是把我带上车，说是一起去满洲里玩玩。”

孔良听了，若有所思，忽然把脑袋凑上来，低声说：“小嫂子，二郎哥在干一件大买卖。”

赵玲珑也把头凑上来，眨了眨大眼睛：“啥买卖啊，他没跟我说。”

“小嫂子，我冒昧问一句，你和二郎哥认识多长时间了？”

“半年了。”

“他没跟你说，自己以前什么事儿吧？”

赵玲珑摇摇头：“他说当过两年胡子，后来都是做买卖了。”

“嫂子，咱俩一样，都在大城市读过书，是一路人。不瞒你说，这一趟，我是跟着日本军官出来的，秘密任务。我觉得，二郎哥可能牵扯进来了——嫂子，二郎哥不是坏人，但他可能被坏人利用了。”

“不会吧？”

“咱俩得一条心，帮着二郎哥，别让他走错了路。”

赵玲珑假装害怕：“那我该咋办？要不，一会儿我好好劝劝他。”

“别劝，你先假装不知道。小嫂子，我想让你旁敲侧击，仔细观察，看看有什么人和二郎哥接触，查查他们想干什么，这样咱们才能帮二郎哥！”

赵玲珑使劲点点头：“好，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