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翟俊平正蹲在家属院的厨房里煮面,丁鸣泉打来了电话。
“吃了没?” “正煮着呢。部长,您这个点打电话,准没好事。” “你小子,这次倒不是坏事。”丁鸣泉在那头笑了一声,“明天,省委组织部有个考察组到安江考察你。” “考察我?” 锅里的水扑了出来,浇在煤气灶上,滋啦一声,火灭了。翟俊平手忙脚乱去关阀门,听见丁鸣泉在那头接着说:“拟任岭西市青岩县委副书记,县长候选人。带队的,是吴合副部长。” 翟俊平拿着手机,站在一屋子煤气味里,半天没出声。 “说话。” “部长,青岩在哪儿?” “你装啥糊涂?”丁鸣泉骂了一句,“岭西最西头,山区县,跟邻省搭界,从应天开车过去八个钟头。一把手县长,全省找不出第二个你这么年轻的。” 翟俊平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煤气味散了些。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十点,考察组的车进了县委大院。 吴合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打了发蜡,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有点反光。见人先笑,握手两只手一起上,握着还要晃两下。他握着翟俊平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回头对随行的人说: “看看,这就是小翟。三年前省委党校那期乡镇书记班,我去讲过几句话,他坐第几排来着?” “吴部长,第三排。” “对对对,第三排!”吴合哈哈一笑,“年轻人,好记性!” 考察的程序一样不少。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民主推荐,发票、收票、当场封存。下午个别谈话,县委常委、人大政协主要领导、纪委和政法口的中层,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出来的人,嘴里都是好话。何莉说“俊平同志政治坚定、敢于担当”;吴刚说“作风扎实,群众评价很高”。最让周峰受不了的是马国梁。他谈了二十分钟,出来以后满面春风,跟吴合握手,声音不大不小,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俊平同志年轻有为,敢抓敢管,是难得的好苗子。安江留不住这样的人才,是我们的损失啊。” 周峰在楼梯拐角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紫了,拉着翟俊平小声骂:“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夸你夸得比亲爹还亲!” “县长夸县委副书记,你有啥意见?” “我……”周峰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瞪着他,“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陈刚只谈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从翟俊平身边走过去,脚步慢了半拍,又走了。 李春林谈得最长,四十分钟。出来以后,他特意走到翟俊平跟前,拍着他的胳膊,一脸的舍不得。 “俊平啊,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你走。可组织上培养年轻干部,咱得顾全大局。我跟吴部长表了态,县委全力支持。” “谢谢李书记。” “谢啥,应该的。”李春林说,“怎么定,我都支持嘛。” 傍晚,吴合单独找翟俊平谈话。考察组住县委招待所,吴合的房间是个套间,外间摆着两张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砂糖橘。他让工作人员泡了两杯茶,都退出去了。 “小翟,坐,别拘束。吃个橘子,本地的,甜。” 翟俊平坐下了,没动橘子。 “今天的情况,很好。”吴合自己剥了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推荐票,全票。个别谈话,没一个说你不好的。一个干部在一个地方干了七个月,有这样的口碑,不容易。” “都是同志们抬爱。” “不是抬爱,是你干出来的。”吴合把橘子皮放在烟灰缸里,摆得整整齐齐,“青岩是穷,山多地少,路也不好走。可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出干部。你去当县长,干三年,干出点样子来……往后的路,宽着呢。” “感谢组织培养。”翟俊平说,“吴部长,安江这边,我手上还有些工作……没交接完。” “这个嘛,组织上会统筹考虑的。”吴合笑着,又掰了一瓣橘子,“省纪委的同志在安江,你也知道,杨国林同志亲自带队。你一个县委副书记,担子挑到这儿,已经很好了。年轻干部,不能总盯着一件事,要有大局观。” 他把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看着翟俊平。 “要相信组织。” “我相信组织。” “那就好。”吴合身子往后一靠,“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青岩远,家属的工作,要做通。” 从招待所出来,天已经黑了。翟俊平在车里坐着,没发动,也没开灯。 八月份,人家想借调他,是从安江拔出去,往省厅一个闲差上一搁;这一回,是提拔县长,谁听了都要说一句“组织上真看重你”。 他给丁鸣泉拨了电话,把吴合的话学了一遍,学到“要相信组织”那一句,自己先笑了:“部长,您说这句话,他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少跟我贫。”丁鸣泉说,“还贫得出来,说明你还没急。” “急有啥用。人家给我送官来了,我总不能说不要吧?传出去,全省都得骂我不识好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俊平,上次我能顶,秦书记能顶。省直机关跟市里借人,市里说不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丁鸣泉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回我顶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