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她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厉害,“你明明可以说的……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子……”
“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沈砚秋叹了口气,“傲了一辈子,从来没跟人低过头。当年的事,是他的错,可他拉不下脸来跟你一个小姑娘道歉,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一点点补偿。他跟我说过,等平反的文书下来,他就辞官,回诏安去,重新把云雾茶山买回来,帮你把茶门重建起来。”
白姑娘哭得更厉害了,肩膀抖得厉害,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恨意、后悔,全都哭出来。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可眼神却慢慢清明了起来。
“沈大人,”她看着沈砚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去自首。”
沈砚秋愣住了:“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去自首,是要偿命的。”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是我杀了他,我该偿命。只是有件事,想拜托沈大人。”
她拿起那叠平反文书和账本,递到沈砚秋面前:“这些东西,麻烦你帮我交给茶宗。云雾茶门的平反,还有其他那些遗孤的资助,不能停。他没做完的事,我没法帮他做完了,拜托你了。”
沈砚秋看着她,沉默了好久,才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白姑娘笑了笑,虽然脸上还带着泪,可那笑容却很平静。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把那封没写完的信贴身揣在怀里,然后打开门,朝外走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砚秋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拿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像这人间的很多事一样。
三个月后,茶宗的平反文书下来了,云雾茶门恢复了名茶录的资格,当年被冤枉的几个茶门,也都一起平了反。高慕之的《煎茶七诀》正式刊印,开篇的“人品论”传遍了整个武林,大家都说,这是高大人用命换来的公道。
没人知道,那个在白沙井边开洗剑茶楼的白姑娘,去了哪里。有人说她被官府砍了头,有人说她出家了,还有人说,她回了诏安,重新种起了云雾茶。
只有沈砚秋知道,每年清明,高慕之的墓前,都会放着一壶泡好的诏安云雾茶,还有一束新鲜的白茶花。
风一吹,茶香飘得很远,像是有人在低声说抱歉,又像是有人在轻声说,我原谅你了。
“他到长沙,第一件事就是满城找诏安茶,找到你这儿,知道你是云雾茶门的后人。他没点破,就是怕你尴尬,怕你忌讳。就常来喝茶,慢慢看,看你的茶艺,看你的为人。越看,越觉得当年自己错得离谱。”
沈砚秋指了指风炉的方向,声音带着点唏嘘:“后来他把书稿借给你,就是想让你自己看,看看他改了的论调。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傲得很,拉不下脸当面道歉。就想用这种方式,跟你说声对不住,求你谅解。”
“他急着追盗印本,一来是盗印本错漏百出,还混入邪功,害了不少年轻弟子。二来……就是因为盗印本用的还是旧稿子,还是当年那个人品论的老说法。他怕旧版流传开,继续败坏你们云雾茶门的名声,也怕你看到了,更生恨意。”
话说完,静室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风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火星蹦起来,又落下去,转瞬熄灭。
白姑娘呆呆坐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眼中的锐利、恨意、倔强,一点点碎掉,剥落下来,露出底下藏了好多年的茫然和无措。
原来她处心积虑、筹谋了大半年的报复,对着的,是一个早就向她伸出手的人。
原来她恨了这么多年的执念,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过。
不是误会。
是错过。
他碍于身份和骄傲,不肯明说。
她困于恨意和偏见,不肯细看。
他往前走了九十九步,她站在原地,连一步都不肯迈。
反而拔刀相向,给了他致命一刀。
“噗……”
白姑娘猛地捂住嘴,胸口剧烈起伏。
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得都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没掉下来。
多少年了,从家破人亡那天起,她就没哭过。
再难再苦,都咬着牙撑过来了。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撑了这么久的东西,从根儿上就错了。
那恨意,像个笑话。
那杀人的计谋,像个闹剧。
两条人命,父母的仇,还有高慕之的命,还有那本耗尽心血的典籍……
全都化作了风炉里的飞灰。
沈砚秋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信念崩塌的滋味,不好受。
他当初查出这些的时候,也愣了好半天。
那样一个刻板、认死理、跟他处处不对付的老古板,居然会默默做这么多绕弯子的事。
可惜啊。
世事无常,终究没等到和解的那天。
一错再错,终成死局。
炉上的茶釜,早就停了火。
沸水慢慢凉下去,连白汽都没了。
就像俩人此刻的心境。
从滚烫的杀意和恨意,慢慢凉下去,凉成一片荒芜,空空荡荡的。
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往西斜。
影子越拉越长,漫过茶案,漫过俩人的脚边。
静室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