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
白姑娘厉声喝了一句,声音都劈了叉。
她死死攥着茶案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指腹都泛了青。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差点栽过去。原本煞白的脸,这会儿又涨得通红,眼眶里憋着眼圈,却硬撑着不肯掉下来。
“少在这儿花言巧语!他高慕之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刻板、偏执、眼睛长在头顶上,眼里只有他的规矩他的理!他会跟我道歉?他会改了书特意给我看?做什么春秋大梦!”
她像是在跟沈砚秋吵,又像是在跟自己辩。
像是只要说得够大声,就能把对方的话驳回去,就能守住自己攥了这么多年的恨意。
沈砚秋坐在对面,没急着反驳。
他等她喘匀了气,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别急着否认。你自己仔细想想。高慕之第一次进你这洗剑楼,喝了你泡的诏安云雾茶,当时说了句什么?”
白姑娘一愣。
记忆瞬间翻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吞没。十三年前的那场雪,好像又落在了她的脸上,凉得刺骨。
那年她才七岁,是云雾茶门最小的小师妹,爹爹是掌门,娘亲是最好的茶艺师,门里上下二十多口人,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每年春茶摘下来,整个山门都飘着茶香味,爹爹会抱着她坐在茶树上,教她认每一片茶叶的纹路,娘亲会泡最好的云雾茶,给来串门的叔伯们喝。她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像手里的茶一样,温温的,甜甜的。
变故是立冬那天来的。
京城下来的评级文书,像一道催命符,直接拍到了爹爹面前。“云雾茶门,族人勾结盗匪,品行不端,定为下下品,逐出名茶录,永世不得参与茶宗大会。”那个写文书的人,就是刚入官场、年轻气盛的高慕之。他当时站在山门的雪地里,穿着青色的官袍,脸比雪还冷,说出来的话,比冰碴子还扎人。
爹爹跪在雪地里求他,说族人是被冤枉的,求他再查一查。他理都没理,拂袖就走。门里的叔伯们气不过,要去京城告状,结果半路就被截了回来,打断了腿。没几天,官府的人就上门封了茶山,抄了家,二十多口人走的走,散的散,一夜之间,好好一个茶门就没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整个院子都白了。娘亲把她藏在米缸里,给她塞了半块干粮,摸了摸她的头,说“阿禾乖,别出声,等天亮了就去找外婆”。她趴在米缸里,听见外面传来爹爹和娘亲的脚步声,然后是“咚”的两声闷响。等她爬出来的时候,爹娘已经吊在了房梁上,身子都凉透了。
她抱着半块干粮,从诏安一路讨饭到长沙,走了整整三个月。脚上的鞋磨穿了,脚底板都是血泡,冻得流脓。好几次差点冻死在路边,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差点病死在破庙里。她咬着牙撑过来了,就为了一句话——报仇。
她要找到那个叫高慕之的人,要他血债血偿。
那是大半年前,春末夏初,他穿着官袍,带着两个随从,掀帘子进来。开口就要最烈的诏安陈茶。她当时泡了一壶端上来,他喝了一口,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这茶,比京城茶师泡的地道。是正宗云雾茶门的手艺。”
当时她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对方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特意来寻事的。
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喝完茶,付了银子,就走了。
后来再来,也只点诏安茶,从来不多话,喝完就走。
“他一进门就认出你是云雾茶门的人了。”沈砚秋看着她,“以他对茶道的熟稔,一口就能品出茶的来路,再看你泡茶的手法,怎么可能猜不到身份?可他说破了吗?没有。不仅没说破,还次次来照顾你生意,跟你聊茶经,谈剑理。你当他真是闲得慌?”
白姑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不过是为了茶的味道,可话到嘴边,却想起了好多她以前没往心里去的小事。
三个月前,有一帮地痞流氓来茶楼收保护费,砸了三张桌子,还掀了她的茶炉。她本来打算自己解决,结果第二天,那帮人就被打断了腿,再也没敢来过。旁边卖货的阿婆说,前一天晚上看见有穿官服的人把那帮人拖走了,领头的好像是常来喝茶的那位高大人。她当时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哪里是巧合。
还有上个月,连着下了三天大雨,茶楼的后墙塌了一块,她正发愁没钱修,结果第二天一开门,就有几个工匠等在门口,说是有人出钱让他们来修的,问是谁,工匠只说是个穿青袍的先生,留了银子就走了。她当时还疑惑了好久,现在才明白,哪里来的好心人,分明是他。
他每次来喝茶,总是多付两倍的茶钱,说剩下的是打赏。她当时以为他是当官的不差钱,现在才懂,他是怕她不收直接给的银子,才用这种方式接济她。
有一次她病了,发着高烧,站都站不稳,硬撑着给客人泡茶。他那天来,看她脸色不对,什么也没说,喝完茶就走了。没过半个时辰,就有个药童背着药箱来,说有人请他来给老板看病,还留下了三剂退烧药,付了诊金就走了。她当时以为是哪个熟客好心,现在想想,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们聊过好多次茶经。他跟她讲各地的泉水,讲京城茶师的手法,讲他这些年喝过的最好的茶,是当年在五台山破庙门口,一个老和尚给他泡的粗茶。她跟他讲诏安的茶山,讲云雾茶要在凌晨露水未干的时候摘,讲娘亲教她的泡茶手法,说出来的话带着点赌气,他却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头,说“原来如此,受教了”。
有次她提到自己练剑,用的是茶籽当暗器,他第二天就带了一本《漫天花雨手法》的小册子来,说是旧书铺里淘到的,没用处,给她参考。她当时随手扔在抽屉里,后来翻了翻,才知道那是茶宗失传了几十年的暗器秘籍,多少钱都买不来。
他甚至还记得她的生日。上个月十六,她自己都忘了,他来喝茶,带了一小盒桂花糕,说“路过糕点铺,看见挺新鲜的,你尝尝”。她当时冷着脸接过来,转头就扔给了门口的乞丐,现在想想,那盒桂花糕还是热的,是他特意绕了两条街,去城南最有名的那家老字号买的。
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裂了条缝。
“还有,他以前喝茶,最讲究洗茶,头道水必倒,说茶有尘俗气,不洁。”沈砚秋又道,“可这大半年,他来你这儿喝茶,还洗过茶吗?一次都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新写的《煎茶七诀》里,头一篇‘人品’就改了。说‘茶本自然,净在人心,不在形式’。洗茶那套,他自己都废了。”
“他跟你聊过这话对不对?说什么‘以前太拘泥形式,越活越回去了’。你当时以为他是随口感慨,其实他是说给你听的。”
沈砚秋每说一句,白姑娘的脸就白一分。
那些她从没往心里去的零碎对话,那些她以为是闲谈的只言片语,此刻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像一颗颗珠子,串成了一条她从没见过的线。
她想起上个月,两人聊起各地茶门的评级。
她当时带着点气,说“什么评级,不过是大人物一句话,随便定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高慕之当时端着茶杯,看着茶汤,沉默了好久,才说了句:“是。早年不懂事,下笔太重,害了不少人。”
她当时还在心里冷笑,想你现在知道了?早干什么去了。
现在想来……
他那话里,哪里是泛泛的感慨。
那是道歉啊。
白姑娘身子晃了晃,再也撑不住,“咚”地坐回椅子上。
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半杯凉水洒出来,泼在衣襟上,凉冰冰的。
她却像是没感觉到,只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沈砚秋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高大人早年年轻气盛,又是官场又是文坛,持论严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以人品定茶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确实是偏激,确实不对。”
“可这些年,宦海沉浮,见的人和事多了,又常年被咳喘缠着,心境早就变了。”他缓缓道,“他写《煎茶七诀》,写了五年,改了无数稿。早就不是当年《泉品剑茶录》里的论调了。开篇虽然还叫‘人品’,内核早就换了。讲的是茶人本心,讲的是艺不分贵贱,不因为一个人的过错,牵连整个宗族门派。”
沈砚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张,推到她面前。
最上面一张是平反文书的草稿,写了一半,字迹工整,是高慕之的笔迹。上面写着“云雾茶门当年一案,查系盗匪栽赃,原评定有误,拟申请茶宗重审,恢复其名茶录资格”,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他这些年查到的证据,包括当年盗匪的供词,当地百姓的证词,还有当年参与评级的官员的证言。
下面还有一本账本,记着这些年他资助的茶门遗孤的名字,每个月多少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其中有好几个名字,她都认识,是当年和云雾茶门一起被评定为下下品的其他茶门的后人。原来他这些年,一直在默默补偿当年的过错,不止是对她,是对所有被他当年的偏颇伤害过的人。
最底下是一封没写完的信,是写给她的。开头写着“白姑娘亲启”,里面说“当年之事,是我之过,害你家破人亡,漂泊多年,我愧疚难当。《煎茶七诀》已改,当年旧论,尽数推翻,望你看过之后,能稍解恨意。我已上书茶宗,为云雾茶门平反,不日便有结果。若你愿意,我想请你做茶宗的茶艺教习,让云雾茶的手艺,能传下去……”后面的字没写完,墨迹还晕开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咳嗽,溅了墨点上去。
白姑娘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指尖碰到纸页上的墨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写这些字时,咳得厉害的样子。他有咳喘的毛病,一到天冷就咳得厉害,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刚入秋,他的毛病又犯了吧。
她想起他最后一次来喝茶的那天。
那天风很大,他穿着灰色的长衫,进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咳了好几次。他喝了她泡的茶,沉默了好久,说“再过些日子,有件事要告诉你”。她当时以为他要摊牌,冷着脸说“我没兴趣知道”。他当时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放下茶钱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温和。
现在想来,他那天是想告诉她,平反的事有结果了吧。是想跟她道歉,想请求她的原谅吧。
可她什么也没给他机会。她在那杯茶里,下了三年来一点点攒下来的茶晶毒。那种毒无色无味,混在茶里喝下去,会慢慢损伤心脉,三个月后才会发作,像暴病而亡一样,查不出任何痕迹。
她处心积虑筹谋了那么久,终于报了仇,可现在才知道,她杀的,是唯一一个在这世上,默默为她遮风挡雨、想要补偿她的人。
风炉里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那叠纸上,烧了一个小角。她慌忙伸手去拍,指尖被烫了一下,疼得厉害,可她却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捧着那叠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哭。
从家破人亡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是输了。可现在,她的恨意没了,仇没了,支撑她活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一下子全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