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不是普通的茶渣,是一片提前用茶晶泡透、又晾干的特制茶叶呢?提前藏在壶嘴内侧,有粗茶枝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沸水冲进去,头道水正好打在壶嘴,把这片茶叶冲下来,混着茶渣,一起斟进第一杯里。而第一杯,按规矩,必须是泡茶的人自己喝。
高慕之那天,正好是自己掌壶!他自己泡茶,自己按规矩斟第一杯给自己,自己把茶晶喝进肚子里。从头到尾,白姑娘连茶壶都不用碰一下。顾砚舟喝后面的茶,自然半点事都没有。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把人心、规矩、习惯,算得死死的。连死者自己的习惯,都成了杀人的工具。
沈砚秋坐在那儿,眼神发直,半天没说话。耳边顾砚舟的声音好像远去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震着耳膜。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不能露出来,只能死死攥着茶杯,指节都微微发白。
“沈老弟?沈老弟?”顾砚舟喊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砚秋猛地回过神,这才觉出掌心里全是汗,赶紧松了松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咽了茶,咧嘴一笑,笑得颇为自然:“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规矩太有意思了。合着头一杯就是‘试毒杯’啊,茶渣多,还得先喝。我要是主人,我可不干。”
“哪有那么多试毒。”顾砚舟笑着摇头,端起自己的杯浅啜了一口,“就是个规矩,图个心安。再说了,真要下毒,还在乎先后?有的是手段。”
沈砚秋心里暗道:可不是有的是手段。眼前这不就有一个,用规矩杀人,连手都不用动。他定了定神,又问道:“对了先生,高大人殁前那天,在洗剑楼喝的,就是这诏安功夫茶?”
“嗯,正是。”顾砚舟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似在回忆那日情景,“那天白姑娘拿出一罐子珍藏的十五年陈诏安茶,子业一见眼睛都亮了,说他都没这么老的陈茶。一时技痒,就抢着自己掌壶,还说白姑娘的诏安茶道不地道,得看他的。”
他说着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你别说,子业泡得还真有两下子,比白姑娘泡的还醇厚。我们俩喝了一下午,聊茶聊剑,很是尽兴。谁能想到……唉。”话到最后,叹了一声,笑意也散尽了,那点温和的神色从他眉宇间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凝重的底色。
沈砚秋又问,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问得太急反倒漏了关键:“那那天,高大人洗茶了吗?”
顾砚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诏安茶本就不兴洗茶,再说子业这半年多,本来就不爱洗茶了。说什么洗茶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失了茶的本味。我还笑他,说你以前比谁都讲究,怎么越活越随性了。”他说着,自己也有些感慨,语气里带着旧友之间才有的熟稔与怅然。
沈砚秋心里冷笑。随性?哪里是随性。白姑娘早就摸透了他的习惯,算准了他不会洗茶。也算准了他见了陈茶会手痒,自己抢着掌壶。也算准了他会按规矩,先斟自己的第一杯。一步一步,全在她的算计里。每一处看似寻常的举动,落在她眼里,都是可以用上的关节;每一个被旁人忽略的细节,都被她不动声色地串了起来,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严丝合缝地扣在一条线上。
天衣无缝,连一点破绽都不留,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根线都绷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结都打得严严实实,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找不出一丝松动的地方。那网张开的时候,轻飘飘的,谁也不曾察觉,等到落下,却已把人裹了个结结实实。
要不是自己歪打正着,从药理上摸到了线索,又刨根问底挖出了茶道规矩,顺着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一路追下去,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仍旧以为那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旧疾复发。
这桩案子,恐怕永远都是“旧疾发作”的定论,干干净净,无波无澜,没人会再多瞧一眼。卷宗一合,案子一了,像一滴水落进深潭,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他又坐了片刻,跟顾砚舟闲聊了几句别的,便起身告辞。顾砚舟留他吃饭,他推说有事,下次再扰。话说得客气,心里却早已按捺不住,只觉得自己连多坐一刻的耐性都快没了,再多留一会儿,怕是要叫人看出他心不在焉。
走出砚香斋,阳光正烈,白花花地泼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沈砚秋眯起眼睛,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那光像要把街面的青石板都晒透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带着几分自得,几分笃定,像是在这满街的燥热里,忽然寻着了一处旁人看不见的清凉。
诡计已经拆穿了。
接下来,就是验证。
他要再上洗剑楼。
当着那位白姑娘的面,把她这套精妙的杀人手法,原原本本演一遍,一抬手,一投足,都照着拆开的线头重新穿回去,看她那副波澜不惊的脸上,还能不能端得住。他倒要瞧瞧,那双总是温温淡淡的眼睛,到了那一刻,是不是还装得下这份从容。
看她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他整了整衣衫,拍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大步往客栈的方向走。脚下的步子又稳又快,带起一阵风,连衣摆都被那风兜得微微扬起,像是连他这个人也轻快了几分。
不急,不急。
养精蓄锐,等明天,再去会会那位茶中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