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日头偏西,暑气稍稍退了些。沈砚秋换了身半新的青布长衫,特意把腰间的酒葫芦往身后塞了塞,尽量藏得不显眼些。临出门前,他还对着水盆照了照,捋了捋头发,尽量摆出一副“我就是来品茶”的悠闲样子。可那水盆里映出的脸,眉眼间到底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算计。他伸手在水面划了一下,把影子拨乱,像要把那点心思也搅散了。
“演戏就得演全套。”他对着水里的影子嘀咕,“总不能上去就说‘我知道是你杀的人’,那也太没趣了。”
沿着山道往白沙井走,他脚步慢悠悠的,跟上次急匆匆的样子完全不同。一路走,一路看山景,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副游山玩水的样子。可脑子里,却把待会儿的步骤翻来覆去盘了好几遍,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算计好了。哪一句该重,哪一句该轻,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装作漫不经心,他都在心里过了不下三遍。连那随口搬出顾砚舟的时机,也卡得分毫不差,早一刻显急,晚一刻又没了力道。
山道上依旧人来人往,挑水的,品茶的,练剑的,热热闹闹。沈砚秋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走到洗剑楼门口,他抬头看了看那块褪色的木牌子,嘴角微微一勾,迈步走了进去。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影,还没等人看清,就没了。
楼下堂屋还是冷冷清清,那个布衣小厮依旧趴在柜台上擦桌子,听见动静,头都没抬,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沈砚秋见了,心里也不奇怪,这地方就这个调调,从上到下,一个赛一个地端着。
沈砚秋也不说话,也不客套,脚步不停,直接往楼梯口走。
小厮这才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桌子。那表情,像是见惯了来找茬的,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这地方,从上到下都一个德行,酷得跟什么似的。”沈砚秋心里吐槽,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一步步往上走。那楼梯年岁久了,每一级踏上去,都像老骨头在叫唤,吱吱呀呀的,听着倒像是给人报信。他放轻了脚步,可那声音偏不听话,照样一声接一声地传上去。
楼上静室的竹帘半卷着,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井水的凉意,也裹着淡淡茶香,若有若无的,直往人鼻子里钻。白姑娘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兵器架前,整理架上的茶器和暗器。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形瘦瘦的,背影看着普普通通,跟寻常村姑没两样。可沈砚秋上过一次当,知道这看起来平常的背影里,藏着多深的门道。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传过来:“客官今日还是银峰?”
语气熟稔得像招待过无数次的老客,又像早就料到他会来。那份笃定,倒像她后脑勺也长了眼睛,早把来人看了个透。
沈砚秋走到茶案边,拉过椅子坐下,慢悠悠地开口,一字一句道:“不。今日喝诏安云雾功夫茶。”
白姑娘整理茶器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瞬,背对着沈砚秋,看不见表情。
但沈砚秋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肩膀的微不可察的一僵。那僵直极轻极快,若不是他存心盯着,只怕当真就漏了过去。
他心里暗笑:装,接着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片刻之后,白姑娘转过身来。脸上神色平静,半点异样都没有,像是刚才那一下停顿根本不存在。她看着沈砚秋,淡淡道:“诏安茶味厚性烈,是陈茶,一般茶客喝不惯。小女子只用来招待熟客,怕怠慢了生客。”
“熟客?”沈砚秋咧嘴一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这都来第二回了,跟姑娘也聊了半晌茶经,勉强算半个熟客了吧?怎么,姑娘不肯赏脸?”
白姑娘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他看透,探究他今天到底来干什么。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沉甸甸的,像能压得人透不过气。看了好半天,她才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转过身,拨开风炉的炉门。往里面添了两块木炭,又从炉侧摸出几张废纸,揉成团,引火点燃。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她侧脸明明暗暗,橙红的火光跳在她眼睛里,像两簇小火焰,忽闪忽闪地跃动着,连睫毛上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那火光也给这间清冷的静室,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暖意,又像是把什么心思都照得无处躲藏,连墙角那些暗影,都被逼得缩了几分。只是暖归暖,沈砚秋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松动。这屋里的暖意越盛,越显得那桩案子的寒意逼人,像是冰炭同炉,搁在一块儿,反倒让人更觉着透不过气来。
沈砚秋坐在案边,随手拿起案上那把紫砂茶壶,放在手里把玩。壶身温润,包浆厚重,摸上去细腻得很,想来有些年头了。他转着茶壶看了一圈,壶嘴、壶口、提柄,三点齐平,果然是上品紫砂的制式。壶嘴内侧弧度光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没有藏过东西。他就那么托着壶,左看右看,倒真有几分品壶的架势,只是心里那本账,翻得比壶还要利索。他手上动作慢条斯理,指腹在壶身摩挲来摩挲去,像是真在赏玩一件稀罕物,可那双眼却半点没闲着,余光早把白姑娘的一举一动都收在了眼底。他看的是壶,问的却是人,这壶转一圈,他心里的疑团也转一圈,一圈一圈地绕着,越绕越紧。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姑娘前番跟我说,茶道手法都尽示于我了。如今看来,这话却有点水分啊。”他说这话时,头也不抬,眼也不看,只把玩着茶壶,倒像是跟壶在说话。可那话里的机锋,却是明明白白朝着白姑娘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先前说尽了,如今我可查出未尽的话头了。他要用这话试一试她的底细,看看她是顺势接招,还是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