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大约还不到三点。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一角，一点点从床沿爬了下来。 在双脚沾地的瞬间，他顿住动作，做贼似的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另一张小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能看到上边的少女正毫无形象地睡得四仰八叉，半截薄被早已被一脚踹到了床尾，睡姿主打一个放飞自我。 确认没有惊动这位自带“血脉压制”的守护神，他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悄悄落回肚子里，无声地松了口气。 推开虚掩的房门进入客厅，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木地板年头久了，稍微受力就会发出吱呀声，更别提穿着拖鞋走在上边“啪嗒啪嗒”的动静。 为了不吵醒主卧里的父母，他弯下腰，将两只拖鞋脱下来攥在手里，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 脚底板贴着地面，他屏住呼吸，一步一顿地挪向玄关。 到了大门口，新的难题出现了——防盗门上那颗老式黄铜旋钮安装的位置偏高，对他如今的“海拔”来说多少有点吃力。 他不得不把两只拖鞋夹在腋下，扶着门板，努力踮起脚尖。 黑暗中，他紧绷的小腿肚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打颤，指尖这才勉强够到那枚冰凉滑腻的金属旋钮。 “咔……哒……” 他咬住下唇，把开门的动静控制在极限，一点点将锁舌拧开。 门缝推开，裹挟着水汽的穿堂风倒灌进来，吹过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纯棉睡衣。 冰凉的寒意顺着领口钻进脖颈，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一刻，他心里直后悔出门前没顺手披件外套。 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客厅，他那点折返拿衣服的念头被掐灭了——来都来了，现在回头万一被发现，那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他硬着头皮闪身溜出门外，反手将门轻轻带拢，把拖鞋胡乱套在脚上，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般顺着水泥楼梯往上爬。 楼道的声控灯比较敏感，他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前脚掌先落地卸力，生怕弄出半点声响点亮头顶的灯泡，引来别人的注意。 好不容易一口气爬到顶楼尽头，借着微光，他惊讶地发现那扇平时被锁住的天台铁门，今晚竟然虚掩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常年挂在门上的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更是不知所踪。 一路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他天真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看来老天爷还是帮我的，今晚总算有件顺心的好事了。 他伸出微凉的小手，推开沉重的铁门迈入天台。 细密如牛毛的冷雨扑面而来，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外边的世界比封闭的楼道更冷、更黑，浓重的雨云压在城市上空，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无比懊悔自己走得太急，忘了把书桌抽屉里那把小手电筒揣进兜里。 冷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天台上堆放的废旧家具和破烂杂物在黑夜里化作了张牙舞爪的怪兽剪影。 他双手交叉，紧紧抱住单薄的睡衣双肩，环顾着死寂的四周，带着明显的颤音怯生生地唤了一句： “有人没得？我来咯……” 回答他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与穿过铁丝网的呜咽风声。 没人？难道自己被耍了？ 那个塞进卡盒里的纸条，上边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和字写着让他凌晨独自来天台拿回卡牌，难道从头到尾全都是那帮坏家伙骗人的恶作剧？ 被戏弄的委屈与孤身一人处在黑暗高处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但仅仅几秒钟后，他又用侥幸心理强行安慰自己：说不定是因为我起晚了，那个人在雨里等不及，已经把卡盒丢在天台某个地方先走了呢？ 毕竟都已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爬上来了，要是不找一找就空手回去，他实在不甘心。 怀着这丝微弱的希冀，他弯下腰，在冰冷湿滑的天台地面上摸黑搜寻起来。 老旧天台常年无人清理，到处都是暗坑与废弃建材。 摸索着走出没几步，他脚下一绊，整个人惊呼一声往前扑倒。 慌乱中他本能地伸手撑地，粗糙地面上一块不知名的尖锐物体划过他的掌心，割开一道见血的口子。 钻心的刺痛直冲脑门，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悔意和委屈再次涌上心头。 他有些退却。 可一想到那些攒了好久的卡牌，他又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哭声咽回肚子里，拖着火辣辣作痛的手掌，继续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 摸到天台的通风管立柱附近时，他的左手无意间触碰到了柱子根部绑着的一截古怪物体——长长的、湿漉漉的，表面粗糙坚硬。 这是什么东西？ 好奇怪。 他心里闪过疑惑，但此时满脑子都是找回宝贝的执念，并未多想，而是继续顺着边缘探索。 过了不知多久，他在天台搜索了估计有三圈。 直到摸索到天台西北角那堆废旧石棉瓦后方的排水阴沟里，他冻得有些麻木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金属盒棱角！ 找到了！ 真的在这里！ 惊喜冲散了寒冷与疼痛，他欣喜若狂地把那个铁皮盒子从积水里捞出来抱进怀里，颤抖着手指抠开盒盖，从抽出一张卡片凑到眼前，借着云层缝隙漏下的天光努力辨认——那熟悉的烫金纹路和剪影，真的是他的卡牌！ 然而，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甚至没能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不远处的天台边缘外侧，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呼……呼……真他妈沉……” 这突如其来的男人声音宛如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浇下。 他本能地蹲在石棉瓦的阴影死角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借着昏暗的夜色望去，他惊恐地看见天台边缘探出一双手，紧接着，一个戴着黑色蒙面的高大黑影吃力地从墙沿外翻了上来！ 那个黑影背后高高鼓起，而在黑影身下，似乎还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这黑影活脱脱就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索命魔鬼！ 黑影弯着腰喘了半天粗气，然后朝着距离他不远处的通风管立柱的方向走近。 十米、五米…… 他缩成小小的一团，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被魔鬼发现，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掉。 “咔嚓——轰隆！！”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紧随其后的滚地炸雷仿佛就在天台不远处轰然爆响！ “啊！” 惊骇击穿了心理防线，短促的惊叫声终究还是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正做贼心虚的黑影同样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好半天，黑影扭过头，头套孔洞里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隔着雨幕发现了石棉瓦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恶狠狠地低骂道： “哪儿钻出来的小兔崽子？！” 刚刚洗劫了满屋古董的典当行老板，这会儿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凌晨三点的暴雨天台上居然还能撞见活人！ 杀机在老板眼底一闪而过，但好在缩在角落里的就只是个穿着睡衣、淋成落汤鸡的半大娃儿。 深更半夜不想闹出人命把动静搞大，老板眼珠子一转，决定先用恐吓手段封口。 他往前逼近一步，故意压低嗓音，装出恶魔般沙哑凶狠的语调威胁道： “老子是恶魔！听到没得！今天晚上看到老子的事，你要是敢往外头漏半个字，老子明晚就顺着窗户爬进你屋头，把你娃活生生吃咯！” 他吓得浑身筛糠，只顾着把脑袋埋在膝盖间，死死抱住怀里的铁皮盒无声流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这娃儿光掉眼泪不吭声，老板眉头一皱，暗忖：莫非是个半夜梦游的傻子，或者是个小哑巴？ 时间紧迫，老板本想直接背着宝贝溜之大吉，可眼角余光却敏锐地瞥见——对方哪怕已经被吓破了胆，那双细瘦的胳膊依然像护命一样，死死箍着怀里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能让一个娃儿大半夜冒雨跑天台、连命都不要也要护着的东西，莫非是家里大人藏起来的什么值钱金银细软？ 贪婪本能占了上风，老板眯起三角眼，语气阴恻恻地开口： “你娃手头抱的啥子东西？拿过来给老子看哈。” 话音落下，一直抖若筛糠的他，却像是被这句话触碰到了心底最后的逆鳞。 那是他最宝贝的卡牌，里面还有准备明天拿给大哥哥看的闪卡！ 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勇气，他猛地抬起满是泪水和雨水的脸，带着哭腔冲着黑影大喊了一声： “不给你！” “哟，原来不是个哑巴嗦。” 老板冷笑一声，只觉得那盒子里装的东西恐怕是真的很值钱。 今晚怕是要来个双喜临门！ 他不再废话，往前跨出一大步，伸出蒲扇般粗糙的大手就朝对方怀里抓去，打算直接硬抢。 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爆发出了惊人的潜能。 就在那只大手即将触碰到衣角的刹那，他猛地从地上弹射而起，抱着铁皮盒子拼了命地朝天台另一侧的反方向冲了出去。 老板都抓了个空！ “小兔崽子还敢跑！” 身后传来恶魔气急败坏的怒骂与追赶的脚步声。 他只能脚步不停，一路飞奔。 然而他忘了，自己踩着的并非平坦的操场，而是堆满破烂杂物、被雨水淋得湿滑无比的天台！ 在慌不择路狂奔出几步后，他的右脚脚腕狠狠绊在了一截凸起的水泥预制板残骸上。 “啪！” 他失去了平衡，前冲的巨大惯性，让他顺着本就低矮无比的天台边缘，直直朝天台外的虚空飞了出去！ 身体失重的刹那，耳畔隐约传来身后那个“魔鬼”变了调的惊恐叫声，但他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 怀里的铁皮卡盒在绊倒的瞬间早已脱手，叮当乱响着摔落在天台的积水里；唯有刚才抽出来确认的那一张卡片，还被他本能地死死攥在淌血的右掌心里——那是他的初代奥特曼。 冰冷的雨点如同细针般迎面扑来，极速下坠的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 爸爸、妈妈、姐姐……还有大哥哥。 如果……如果我能和奥特曼一样会飞就好了…… 这是他坠入无边黑暗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 “轰隆——！”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林希猛地从柔软的床铺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粉身碎骨的剧痛，刺骨冰冷的雨水也消失无踪，包裹着全身的，只有干爽、松软且带着皂角香气的温暖被窝。 林希眼神失焦地坐在黑暗里缓了好几秒，才怔怔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晕，他看了看完好无损的掌心，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是梦？ 自己怎么会在梦里哭得这么伤心？ 那种从高空坠落时的绝望与失重感真实得可怕，简直就像是他真的死过一回一样。 林希心有余悸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天色依旧黑沉沉的，显然还是夜里。 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踩着拖鞋走到另一张小床边。 林希惊讶地发现，林悦居然乖巧地侧躺着。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姐姐此时紧闭的眼角旁竟然也挂着两行晶莹的泪痕，连好看的眉头都在睡梦中紧紧蹙着，似乎也做了一个悲伤的噩梦。 林希歪了歪小脑袋，觉得今晚真是奇怪透顶。 他伸出小手，动作轻柔地替姐姐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卧室紧闭的房门底下，正透进一束光。 这是客厅的灯亮了？ 他走过去。 门外隐约传来了好几个大人压低声音的嘈杂交谈声。 大半夜的，爸妈怎么还没睡？ 家里来客人了吗？ 满腹疑惑的林希轻轻握住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只见爸爸妈妈此刻全都穿戴整齐地站在客厅里；而家里那扇大门更是大敞四开，门口走廊上赫然站着好几位身穿制服、头戴警帽的警察叔叔！ 此时，那几位警察叔叔正围在茶几旁，对着一台架在桌上的摄像机认真查看，嘴里还不停发出啧啧惊叹声： “乖乖，林哥，这位小兄弟硬是神人哦！单手把一个持刀入室的罪犯制服不说，连口供都拿摄像机录得巴巴适适的，简直是给我们送业绩来了！” “谁说不知呢！” 林希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茫然。 这是咋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