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数码摄像机的侧盖上,端端正正贴着两张粉嫩的贴纸——一张是巴啦啦小魔仙的魔仙棒,另一张是印着亮粉的草莓蛋糕。
不用猜,这玩意儿的主人此时正躺在卧室里呼呼大睡。 晚上,林悦把自己这台稀罕家当抱进客房给张铭显摆,自吹自擂要当大院第一名导,结果十一点被林母拿着鸡毛掸子驱赶回房间的时候,慌不择路就把这“大导作案工具”给落在了张铭的房间里。 张铭上天台前顺手把这玩意给带上了,顺便还拿了配套的三脚架。 小悦同志立大功,高低得给她记上一等功。 然而,有人已经当场破防了。 风雨交加,瘫在泥水里的典当行老板死死瞪着那个泛着红光的“REc”小红点,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发面馒头般的胖脸上凸出来。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算计过同行,黑吃黑吞过古董,唯独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这种阴沟里翻船。 自己刚才交代得有多顺溜,现在脑溢血来得就有多汹涌。 持械、入户盗窃/抢劫、数额特别巨大、外加主观恶意杀人未遂…… 这和自首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自首好歹还能指望法官给个从宽处理。 这叫把罪证用蓝光高清格式打包塞进检察官嘴里,连带着棺材板上的钉子都给自个儿亲手钉上了! 这辈子彻底有了。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会面对什么,老板失去了理智。 “老子跟你拼了——!!” 什么断牙、什么扭伤、什么肿成猪头,在几十年牢饭的恐惧面前全被肾上腺素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板如同一头垂死挣扎的肥硕野猪,双腿在泥水里狠狠一蹬,整个人借着求生的爆发力从地上弹射而起,不管不顾地朝着摄像机所在的三脚架扑了过去! 他从未觉得自己能跑得这么快。 哪怕当年在老家偷玉米被大黄狗追了三里地时,都没有此刻的矫健身手。 就算自己打不过这个家伙,起码也要毁掉那个摄像机! 只要毁了这玩意儿! 越来越近了!马上就…… 眼前骤然一暗。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忽然出现,卡在了他与摄像机之间。 老板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视野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平勾拳。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夜雨中炸开。 老板失去了知觉,两颗肿胀的眼皮向上翻起,身躯在惯性作用下直挺挺地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积水的水泥地上,滑行了半米多才停下。 天台重归寂静,只剩下雨水打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上的脆响。 张铭甩了甩右手手腕,居高临下地瞅着地上那坨再无声息的身躯,忍不住摇了摇头: “脑袋还挺硬,当着我的面还想抢摄像机,你有这个实力吗?” 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大概是自知理亏。 嗯,也可能是用深度睡眠来逃避现实。 这硬水泥地,多睡睡也好,应该对腰间盘突出有好处。 毕竟这老板人到中年,身体或多或少肯定有些类似的毛病,可以理解。 不过考虑到天冷,还下着雨。 张铭还是好心地弯腰拽着老板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到了杂物堆旁靠坐着。 随后取来对方那捆本属于飞贼的攀爬粗麻绳,手脚麻利地把人捆成了结结实实的大号粽子,绳结特意打了个死结,保证神仙下凡也得先解两分钟。 可以有效治疗对方睡觉乱动的毛病。 至于那把匕首和塞满古董的登山包,张铭半点没碰,整整齐齐地码在对方脚边。 人赃俱获,办案人员看了怕是都要当场发一面“热心朝阳群众”的锦旗。 张铭收起三脚架,将摄像机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走进楼道。 站在楼梯转角处,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这玩意儿不属于林悦,而是林父的。 对方把手机扔在客厅茶几上充电。 张铭算是顺手借来一用。 熟练地拨通了三个数字。 “喂,警察叔叔吗?” 张铭字正腔圆地开口: “红星路厂区家属院三号楼楼顶天台,发现一名持械入室盗窃的犯罪分子。嫌疑人随身携带管制刀具,涉案金额初步估算在数百万以上。目前嫌疑人已被热心群众控制,物证与凶器均在现场,请尽快出警。” 挂断电话,张铭将手机收起。 低头翻开摄像机的侧屏,按下了回放键。 进度条缓缓拖动。 画面十分清晰,即便是在阴雨夜色里,石棉瓦缝隙的角度也把老板掏刀、求饶、交代盗窃老厂长家的全过程录得纤毫毕现。 最关键的是,由于张铭在整个过程中一直背对镜头,或者卡在死角,屏幕里自始至终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挺拔的深色背影,连半张侧脸都没扫进去。 真正的做好事不留名。 张铭刚走下台阶,就发现防盗门的门缝里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晕。 显然,是屋里的灯被人开了。 他眉头微挑,推开虚掩的铁门迈步进去。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道身影。 林父林母披着件薄外套,茶几上的大茶缸子正冒着袅袅热气。 显然,从他半夜悄无声息出门那一刻起,这夫妻俩就醒了。 门轴一响,夫妻齐刷刷扭过头来。 看清进门的是张铭,二人长舒一口气。 本来想着对方要是再不回来,他俩就要出去找人了。 林父问道:“哎呀……小兄弟,你这是……半夜睡不着出去透风哇?” 张铭顺手带上房门,神色自若地走过去,坐在单人小沙发上,抬手揉了揉鼻梁: “差不多吧,顺道去楼顶抓了个贼。” “???” 林父嘴角抽动了一下,确认道:“小兄弟……你刚才那句话,是啥子修辞手法,还是……真抓了个贼哦?” “真贼,如假包换的人类资产物理迁移师。” 张铭笑了笑,伸手从病号服裤兜里摸出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不好意思啊林叔,刚才借你的手机报了个警,警察估计很快就到楼底下了。” 林父低头看着自己那部手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还没等夫妻俩脑回路转过弯来,张铭又把那台贴着卡通贴纸的索尼摄像机和折叠小三脚架放在了茶几上。 “还有这个,小悦落在我屋里的。” 张铭指了指镜头:“贼被我拿绳子捆在天台西北角了,赃物和行凶用的刀子都在旁边。这台机器里录下了他完整的作案交代和认罪过程,等会儿民警同志上楼,你们把视频给他们看就行。”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底全是大受震撼的茫然。 半夜出门透个气的功夫,竟然能办这么多事?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生猛的吗? 林母先反应过来:“小兄弟,听你这口气……你这是准备要走啦?” “嗯,有点急事,差不多该动身了。”张铭温和地笑了笑。 这次他的预感很准确,应该很快就要穿了。 本来他还打算天亮后去找王浩那帮小屁孩上一堂生动的“法治安全教育课”,现在看来只能把接力棒交给林悦了。 当然,他相信以那丫头的实力,绝对能用最合规矩的方式给那群小学生一个难忘的教训。 “啷个恁个着急嘛!”林母有些遗憾,“不跟小希和小悦打个招呼再走哇?这俩娃儿昨晚缠着你那个黏糊劲你也看到了,要是大清早醒过来发现你人不见了,肯定要哭得惊天动地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得现在走。” 张铭半开玩笑地打趣道:“当面看着我走他们哭得恐怕更伤心。” 林母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那倒也是。” “可是小兄弟!” 林父满脸过意不去:“你照顾了小悦和小希,大半夜的还帮我们整座大院除了个祸害!这人情,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一顿就让你拍屁股走人,这要是传出切,我老林在厂区里头还啷个做人嘛?!” “林叔,您言重了,换谁赶上了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再说了,几年后我拐走你闺女的时候,您老人家不抄起家里的扫把追着我打,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张铭推辞着,余光不经意扫过自己身上那套浅蓝竖条纹的病号服,心头一动: “不过真要说帮忙……叔,您屋头有没有不穿的外套?给我一套遮遮就行。” 一身病号服招摇过市,虽然吸睛率很高,但被人当成精神病那可就不好了。 “有!必须有!” 二人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卧室钻。 很快,夫妻俩就回来了,不过他们抱的可不是一件衣服,而是直接捧了一整套崭新的行头——深灰色的立领夹克衫,搭配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直筒休闲裤,连吊牌都还没来得及剪。 “这是上个月厂里发福利,统一去百货大楼采购的。” 林父不由分说地把衣服塞进张铭怀里,憨厚地笑着:“号报大了,我这体格,穿这身有点架不起来,你骨架宽,穿上保准合适!” “这怎么好意思呢?” “穿吧穿吧!” 张铭实在是架不住热情,只好拿着衣服进了客房,三下五除二换上。 走出房门的瞬间,客厅里的林家夫妇眼睛齐齐亮了一下。 虽然裤脚和袖口因为尺码问题稍微短了半寸,但张铭的倒三角身形配合挺拔的站姿,硬生生把一件普普通通的夹克穿出了男模的质感。 眉宇清朗,眼神深邃,往屋里那一站,蓬荜生辉。 林母忍不住抚掌赞叹:“哎呀!硬是标致惨了!这身板走出去,不晓得要迷倒外头好多小姑娘哦!” 张铭失笑点头。 确实,隔壁屋里现在就躺着一个呢。 “呜——哇——呜——哇——” 隐约的警笛声穿透薄薄的雨幕,在红星路大院门外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警察叔叔到了。 张铭收起脸上的笑意:“林叔,阿姨,我得走了。” “哎……这就走哇?”林父叹了口气。 “走之前,我再去看看俩小家伙。” “去嘛去嘛。”林母放柔了声音。 张铭轻手轻脚地拧开卧室的木门。 客厅微弱的光线顺着门缝溜了进去,在昏暗的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屋里摆着两张小床。 右侧的小床上,林希侧身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缠满胶带的奥特曼铁盒,嘴角挂着丝安心的甜笑,呼吸绵长。 张铭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蹬掉的小毯子,俯身喃喃道: “以后,好好活下去。”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左侧的小床。 只一眼,张铭险些破功笑出声来。 相比于弟弟的安分,十岁限定短发版的林悦,睡姿堪称惊世骇俗——整个人呈大字型霸占了整张床铺,一条白生生的小细腿毫无形象地搭在床栏杆上,被子早就被她踢到了墙角。 跟十年后那个清冷温婉、动不动微抿薄唇的林大御姐相比,这反差萌简直突破天际。 张铭走上前,拉起被角,轻轻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肚脐。 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已然能看出美人胚子轮廓的小脸,他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大哥哥走啦,小悦,咱们……未来见。”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着卧室门口走去。 还没等他的脚尖迈开,身后冷不丁飘来一声软糯呢喃: “大哥哥……” 张铭收住脚步回过头。 醒了? 然而,昏暗的光线里,小姑娘依然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显然,这只是一声睡梦中的呓语。 紧接着,小姑娘嘴里又含糊不清地嘟囔出了半句梦话: “大哥哥……你……你到底叫啥子名字嘛……” 执念深重。 这丫头,合着在梦里都还在为自己一下午没问出名字而内耗呢。 张铭哑然失笑。 他停在床头,轻柔地俯下身子,凑在小姑娘白嫩小巧的耳廓边,轻声开口: “记住啦,我叫……你猜~” 说完,张铭直起身子,利落地拉门闪人。 床上的林悦皱起眉头,小嘴巴咂摸着这两三个音节,发出困惑的呓语: “泥……彩?咋个……还有人姓泥喃……” …… 客厅里。 张铭郑重地朝两位长辈抱了抱拳。 “叔叔,阿姨,保重。” “一路顺风哈!”林父上前拍了拍青年的后背。 张铭微微一笑,拉开防盗门,如一缕清风,迈入了昏暗的楼道中。 门轴轻响,大门闭合。 夫妻俩站在玄关,低头看起了摄像机里的内容。 过了一会,林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里写满了震撼: “老婆……这小兄弟,怕是个游戏人间的俗世奇人哦。” “谁说不是呐……” 林母赞同地点了点头,但下一秒,她忽然一愣。 “老公。” “爪子嘛?” “刚才那个小兄弟……他长啥子模样来着?” “你这记性,人家前脚才刚迈出门坎,你后脚就……” 林父正准备调侃自家媳妇两句,话音却猛地卡在了喉咙眼。 他在脑海里搜索,可无论怎么努力,那个青年的五官就像是滴入海水中的墨汁一样,迅速淡化、散开,最终只剩下一道模糊而挺拔的轮廓。 “我……我啷个也记不清他长啥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