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和周屯长又去了乡里。
这回两个人走得早，天刚蒙蒙亮就出了屯子，路上霜还没化，踩在土路上嘎吱嘎吱响。周屯长走得比平时快，他在屯子里待了大半辈子，跟乡里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知道这事拖不得——孙大下巴那边今天贴大字报，明天写威胁信，再拖几天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冷志军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慢的，脑子里把今天要办的事过了一遍：先把去年划界的老档案调出来，看看上面到底怎么写的；再把韩干事叫上一起看，让他心里有个数；最后把该复印的复印、该签字的签字，把凭据拿在手里。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乡政府。乡政府那排砖瓦房刚开门，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和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几个办事员正拎着暖壶往办公室里走。韩干事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冷志军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两个人推门进去了。 韩干事正坐在桌子后面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看见冷志军和周屯长进来了，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又跟那个戴眼镜的人说了两句，那人点了点头出去了。韩干事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搬了两把椅子让两个人坐下，又倒了茶，回到桌子后面坐下来，问了一句：“冷师傅，周屯长，今天是为孙大下巴的事来的吧？”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昨天收到的威胁信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又把前些天在北边界上看见两个东沟屯的人砍记号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韩干事听完，把信拿起来看了看，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这个孙大下巴，我前两天才跟他通过电话，让他别折腾了，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还来这套。” 周屯长在旁边说了一句：“韩干事，我们今天来，是想把去年秋天划界的老档案调出来看看。孙大下巴口口声声说那片林子有东沟屯的份，咱把档案翻出来，白纸黑字给他看，他就没话说了。” 韩干事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铁皮文件柜前面，拉开柜门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写着“各屯山场四至划定（1986年秋）”几个字，封口用白线缠着，缠了好几圈。他把档案袋搁在桌上，解开白线，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的表格和一张折叠的地形图，摊开来铺在桌面上。 “你们自己看吧，”韩干事把表格推到冷志军面前，“这是去年秋天划界的时候各屯签了字的底档，一式三份，乡里存一份，村里存一份，各屯自己存一份。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北面的边界线在哪儿、东沟屯的地界到哪儿，全有。” 冷志军凑过去看那张表格——表格是打印的，上面有各屯的名字、四至范围、面积、边界线的描述。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找到他们屯那栏，上面写着“北面从四道梁起，沿梁脊往东北至溪沟北岸，以沟为界，沟北归林场，沟南归本屯”。下面还盖着乡政府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的。他又翻到东沟屯那栏，上面写着“北面以山梁为界，梁北归冷志军承包山场，梁南归东沟屯”。两相对照着看了一遍，清清楚楚的，孙大下巴说的“东沟屯北面也有份”根本站不住脚。 冷志军把表格放下，又拿起那张地形图看了看。地形图是手绘的，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各屯的边界线，每一条线旁边都标了坐标和地物参照——哪棵大树、哪条溪沟、哪道山梁，标得明明白白的。他指着图上北边界那条红线问韩干事：“这条线就是去年划的那条吧？” 韩干事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说：“对，这条红线就是北边界线，从四道梁一直画到溪沟北岸。这图是林场的技术员画的，画完了各屯都认了，孙大下巴当时也在场，还签了字呢。”他把档案袋翻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签了字的确认书，上面有几个屯代表的签名，孙大下巴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在最后一行，名字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 冷志军把确认书拿过来看了看，孙大下巴的名字他认得，那个歪歪扭扭的“孙”字在别的地方也见过。他把确认书搁回桌上，跟周屯长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个人心里都有了底。 “韩干事，这档案能不能给我复印一份？”冷志军问了一句。 韩干事点了点头，把表格和地形图拿起来出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拿回来两份复印件，一份给冷志军一份给周屯长。冷志军把复印件折好了揣进兜里，又问了一句：“能不能在这上面签个字盖个章，证明是从乡里档案里复印的？” 韩干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他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签字盖章倒是可以，可这事我得再问问上级。我刚调来没多久，有些规矩还摸不太准，万一签了字到时候上级说不行，反倒麻烦。” 冷志军看了周屯长一眼。周屯长开口了：“韩干事，我们不是要你担责任，就是想有个凭据。孙大下巴那人你也知道，耍赖是一把好手，光凭我们嘴上说他不认。有了乡里签了字盖了章的复印件，他再耍赖就是跟乡里耍赖了。” 韩干事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把复印件拿起来看了看，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抬起头来说：“这样吧，我先给你们签个字，证明这复印件是从乡里档案里复印的，内容跟原件一致。盖章的事我得问问县里，回头再给你们补上。你们看行不行？” 冷志军点了点头说“行”。韩干事从抽屉里摸出钢笔，在两张复印件的空白处写上了“此件与乡存档原件核对一致”几个字，签了名，又注了日期。写完了把复印件递给冷志军，说了一句：“盖章的事我这两天就问，问好了给你们补。” 冷志军把复印件折好了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兜面。他站起来跟韩干事握了握手，说了一句“这事麻烦你了”。韩干事摆了摆手说“应该的”，又补了一句：“冷师傅，我还有个事跟你说——过两天我打算亲自去边界上走一趟，把界桩当面立清楚。你到时候也来，把孙大下巴也叫上，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开。” 冷志军说“行”，跟周屯长从乡里出来，沿着大路往屯子走。周屯长走了一阵子，把兜里的复印件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了揣回去，说了一句“有了这个，心里踏实多了”。冷志军走在旁边，点了点头，可脸上的表情没有太松快。 周屯长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咋了”。 冷志军说：“档案是有了，可孙大下巴那人不一定认。他要是认，当初划界的时候他就认了，不会等到现在。我怕的是他不认档案，还接着折腾。” 周屯长想了一下，说：“他不认档案，那就让韩干事出面。韩干事说了要亲自去边界上立界桩，到时候他要是还闹，那就是明着跟乡里对着干，韩干事脸上也挂不住。到那时候不用咱动手，乡里就把他按住了。” 冷志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加快了步子往屯子的方向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上，把大路两边的苞米地照得亮堂堂的，苞米苗刚出土没多久，嫩绿嫩绿的，一排一排地铺在地里。 走到屯子北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东沟屯的刘二。刘二背着一个空篓子，正从山上下来，看样子是去挖野菜没挖着。他看见冷志军和周屯长从大路上走过来，脚步慢了一下，像是想躲，可路就那么宽，躲也躲不到哪儿去。冷志军走到他跟前站住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刘二，挖野菜呢？” 刘二点了点头，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说了一句“没挖着啥”。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在冷志军和周屯长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冷师傅，我跟你说个事——孙大下巴昨天带人进了你们新山场，在里面下了一片套子。” 冷志军没有立刻接话，看着刘二的眼睛。刘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又补了一句：“我不替他瞒着了，他那人不行。他让我们来砍记号，又让我盯着你们进山采参的动静，这回又带人下套子。我媳妇说他不地道，让我别跟他掺和了。” 冷志军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下了多少套子？在哪个位置？” 刘二说：“我昨儿跟着去看了一眼，在北边界往南走大约半里地的一条兽道上，下了七八组，铁丝套的，套眼不大，专门套小兽的。他带了三个人去的，下完了就回来了。” 冷志军把刘二说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边界往南半里地，正是新山场里野猪和狍子常走的那条兽道。他拍了拍刘二的肩膀说“行，我知道了”，带着周屯长继续往屯子里走。 刘二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了，才背着空篓子往东沟屯的方向走了。 周屯长走了一阵子，说了一句：“这个孙大下巴，乡里让他别折腾他还折腾。韩干事说了要亲自来立界桩，他还敢往山场里下套子，这是明着打乡里的脸。” 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想了一下说：“他下他的，我明天进山收套子。收完了把套子带到乡里去，给韩干事看看，让他自己说这事咋办。” 周屯长点了点头说“我跟你一起去”。冷志军说“行”。 两个人进了屯子，在岔路口分了手。周屯长回家，冷志军往自家院子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追风从草垫子上站起来迎了过来，尾巴摇了两下。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推门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晾干菜，看见他回来了，问了一句“办好了没”。冷志军把兜里的复印件掏出来给她看了看，把韩干事签字的事简单说了，又把刘二说孙大下巴带人下套子的事说了。胡安娜听完，把复印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说了一句“这人咋没完了”，把复印件递还给冷志军。 冷志军把复印件折好了收进抽屉里，在灶台边上坐下来。胡安娜把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坐下来问了一句“明天进山收套子”。冷志军点了点头说“我跟周屯长一起去”。胡安娜说“多带两个人，孙大下巴要是也在那边，别吃了亏”。冷志军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搁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 巴图和巴特尔从山上回来了，两个人背篓里装了几只野兔和一只獾子，进了院子把背篓往石台上一搁。巴特尔跑进灶房灌了两口水，灌完了抹了抹嘴说了一句“冷叔今天去乡里咋样”。冷志军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档案调出来了，韩干事签了字，刘二说孙大下巴带人下套子了。巴图听完没有吭声，把弓从肩上摘下来靠在墙根底下，走过来在灶台边上坐下来。巴特尔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添了两根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明天进山收套子我也去”。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去行，听指挥”。巴特尔点了点头，蹲回去继续添柴火。 晚饭吃的是獾子肉炖土豆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明天进山的安排说了——他跟周屯长走前面，巴图和巴特尔跟在后面，赵铁柱和铁蛋从另一条路绕过去堵着，要是孙大下巴那边有人，前后一堵就把人堵住了。巴图点了点头，巴特尔问了一句“要是碰见孙大下巴咋整”，冷志军说“碰见了就跟他说道说道，把套子收了，让他走”。巴特尔又问“他要是动手呢”，冷志军说“他不敢，咱人多，他动手是他吃亏”。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带的麻绳和布袋收拾好了搁在条凳上，又检查了一遍猎枪，然后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