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先去了趟北边界。

他天刚亮就出了门，一个人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昨天砍记号的那片林子。他沿着边界线一棵树一棵树地看过去——昨天砍的那二十来处记号，墨汁都被刮掉了，树干上的白茬还在，可黑乎乎的那层东西没了，刮得虽然不太干净，树皮缝里还残着一些黑印子，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处理过了。冷志军蹲在那棵大桦树底下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两个跑腿的倒是听话。

他沿着边界线又走了一趟，确认所有的记号都被处理过了，才从原路返回。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上，他走得快，晌午刚过就进了屯子。进了院子把猎枪往墙上一挂，胡安娜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抹了没”。冷志军说“抹了”，胡安娜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冷志军去了周屯长家。周屯长正在院子里用柳条编筐，脚边搁着一盆泡好的柳条，手指头粗粗大大的可编起筐来又稳又准，三绕两绕就是一个密实的筐底。他看见冷志军推门进来了，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筐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来说“进屋说”。

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胡安娜给倒了茶——周屯长媳妇前阵子去闺女家了，家里就他一个人，灶上的水是现烧的，茶叶是去年冷志军送的那罐。冷志军端着茶碗把昨天在北边界上堵住两个跑腿的、让他们抹记号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去乡里找韩干事报备的事说了。周屯长听完，把茶碗搁在桌上，从兜里摸出烟卷递给冷志军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孙大下巴这人，”周屯长用夹着烟的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本事不大可脸皮厚。你跟他来硬的，他往地上一躺说‘你欺负人’，全屯子的人都来看热闹，反倒显得你理亏。你跟他讲理，他跟你扯老辈子，扯来扯去扯不清。跟他硬来，反倒让他有话说了。”

冷志军抽着烟没有接话，等周屯长往下说。

周屯长又抽了两口，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我的意思，先礼后兵。他不是说那片林子有东沟屯的份吗？咱不跟他吵，咱找乡里把边界线再核实一遍，把界牌立清楚，白纸黑字盖公章，他再折腾那就是明着跟乡里对着干。到那时候不用咱动手，乡里自然有说法。”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烟屁股也摁灭了。“我今天去乡里找韩干事说了，他说让孙大下巴拿凭据去乡里调解，拿不出来就别再折腾。可韩干事刚调来没多久，这片的情况他不熟，我寻思着明天再去一趟，把去年划界的老档案调出来给他看看，让他心里有数。”

周屯长说：“我跟你一起去。韩干事新来的，咱俩一起去显得郑重，他也能当回事。”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阵子——周屯长说明天去乡里之前，先把屯子里几个老猎户叫到一起通个气，万一孙大下巴那边再出什么幺蛾子，屯子里的人心里有数，不会被他几句闲话挑拨了。冷志军说行，晚上把老孙头和老杨叫来坐坐。

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巴特尔从院门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冷叔”——他看见冷志军在周屯长家堂屋里坐着，直奔过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孙大下巴那边又出事了”。

冷志军把茶碗搁在桌上，问了一句“啥事”。

巴特尔喘匀了气，一五一十地说了——他下午去屯子东头的老孙头家送兔子，路过屯子口的时候看见孙大下巴带着两个人正往屯子口的墙上贴东西。巴特尔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大字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说冷志军“仗着林场的势把山场全占了，东沟屯的人连柴都砍不着，这是要逼死穷人”。落款写的是“东沟屯群众”。巴特尔气得当时就想上去撕，被老孙头拦住了，说“先别动，回去告诉你冷叔”。

冷志军听完，没有急着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阵子，开口问了一句“贴了几张”。巴特尔说“就屯子口那一张，我过来的时候看见孙大下巴他们已经走了”。

周屯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说了一句“这是要跟咱打舆论战”。冷志军说“他打他的，咱办咱的，大字报贴了不顶饭吃”。他站起来朝巴特尔说“你先回去，告诉你嫂子我一会儿就回”，巴特尔应了一声跑了。

冷志军跟周屯长又坐了一会儿，把明天的安排重新捋了一遍——上午去乡里调档案，下午回来把老孙头和老杨叫到一起通个气，大字报的事先不理它，看它能贴几天。周屯长说“大字报的事我去找屯子里几个老辈说说，让他们心里有数，别跟着瞎嘀咕”。冷志军点了点头，站起来说“那我先回了”。

从周屯长家出来，冷志军没有直接回家，拐到屯子口看了看那张大字报。大字报是用一张旧报纸写的，背面朝外，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很，有几个字还写错了，“仗势欺人”写成了“仗势欺入”，“逼死穷人”写成了“逼死究人”。冷志军站在大字报前面看了一阵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写字的人文化不高，可这话编得挺会挑事。他没有撕，也没有动，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里，巴特尔正蹲在枣树底下用树枝逗追风玩，看见他回来了站起来说“冷叔那张大字报……”冷志军摆了摆手说“先不管它”。巴特尔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蹲回去继续逗狗。

晚饭吃的是巴图和巴特尔上午收套子带回来的野兔炖土豆。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明天去乡里的事说了，又说了晚上叫老孙头和老杨来坐坐。巴图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孙大下巴那边要是再贴大字报咋整”。冷志军夹了一块兔肉嚼了两下，说“贴就贴，他贴一张咱不搭理，贴十张咱还不搭理，他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可要是他贴到咱铺子门口来，那就得跟他说道说道了”。

巴特尔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那他要是带人来闹呢？”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他带人来闹，咱有狗，有院墙，有周屯长。他闹不出啥花样来。”

巴特尔点了点头，低头扒饭了。

吃完了饭，老孙头和老杨前后脚到了。冷志军把情况简单说了——孙大下巴派人来边界上砍记号，他堵住了，让人抹了；孙大下巴又贴大字报，他暂时不搭理；明天去乡里调档案，把边界线再核实一遍。老孙头听完把老猎枪往墙根底下一靠，嗓门亮堂堂地说了一句“那个孙大下巴，李老歪在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当跟班，李老歪倒了他自己蹦出来充人物头了”。老杨抽着烟袋点了点头说“这人就是欠收拾”。

冷志军说：“先不收拾他。咱把乡里的档案调出来，把界牌立清楚，屯子里的人心里有数了，他再折腾就是他自己没理。到那时候不用咱动手，乡里就把他按住了。”

老孙头和老杨点了点头。周屯长说：“明天上午志军跟我去乡里，下午回来咱们几个碰个头，把屯子里的人心先稳住。孙大下巴贴大字报，不就是想让屯子里的人嘀咕吗？咱把话说清楚了，他贴多少张也没用。”

老孙头说“行，明天下午我去把东头几户老邻叫上”。老杨说“西头几户我去说”。冷志军点了点头。

商量完了之后老孙头和老杨各自回去了。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洗了把脸，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背在肩上，又拿了两个葱油饼揣进兜里。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递了一壶热水给他，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冷志军点了点头，出了院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追风忽然从草垫子上站起来，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平举着，冲着院门外叫了起来——汪汪汪的叫声又凶又亮，把黄狗和花脸也惊得站了起来。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追风的脑袋，让它安静，然后把院门拉开了。

门口的地上搁着一封信——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张旧报纸折了两折，中间用一根草绳系着，绳头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冷志军把草绳解开，把报纸展开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笔迹跟大字报上的一模一样——是孙大下巴的字。

信上写着：“姓冷的，你别太狂了。那片林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东沟屯的人也有份。你要是识相，把北面那片岔沟让出来，咱还能好好说话。你要是不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孙大下巴。”

冷志军看完，把那张报纸折好了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屯长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院门口就问了一句“咋了”。冷志军把报纸掏出来递给他看了，周屯长看完，把报纸一折，说了一句“还来威胁信了，长本事了”。冷志军说“先不管它，去乡里”。

两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大路朝乡里走。周屯长走了一阵子，问了一句“你真不打算让岔沟”。冷志军走在前面，想了一下说“岔沟去年已经让给他了，他下套子我没说啥。可他现在要的是整片林子，这个不能松口。松了口，他明年就要梁那边的了”。周屯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到了乡里，韩干事正在办公室里翻文件，看见两个人进来了，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冷志军把那张威胁信搁在桌上，又把昨天去北边界上查看的情况说了。韩干事听完，把信拿起来看了看，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这个孙大下巴，我前两天才跟他说过这事”。冷志军说“我今天来就是想把去年划界的老档案调出来，再核实一遍边界线。他要是再折腾，咱手里有凭据”。

韩干事点了点头，从文件柜里翻了半天，把去年秋天划界的那份档案找出来了。档案是一份打印的文件，上面有图有表，写着各屯山场的四至范围和坐标。韩干事把档案摊在桌上给冷志军和周屯长看，又拿红笔把北边界那条线描了一遍，说“这条线是乡里定的，白纸黑字，谁也改不了。孙大下巴要是再折腾，你让他来找我”。冷志军说“行，我把这话带给他”。

从乡里出来，周屯长说了一句“有了韩干事这话，心里踏实多了”。冷志军说“踏实是踏实了，可孙大下巴不一定认”。

两个人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冷志军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晾干菜，看见他回来了问了一句“办好了没”。冷志军把韩干事的话简单说了，又把那张威胁信掏出来给她看了。胡安娜看完，把信纸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说了一句“这人字写得真难看”，把信递还给冷志军，说了一句“别跟他置气，不值得”。冷志军点了点头，把信折好了收进抽屉里。

下午的时候，老孙头和老杨把屯子里几户老邻叫到了周屯长家院子里。冷志军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孙大下巴派人来边界上砍记号，又贴大字报，又写威胁信；乡里韩干事说了，边界线是白纸黑字定下的，孙大下巴再折腾就是跟乡里对着干。屯子里的人听完，老孙头先表了态——“冷师傅管山场这几年，咱们屯谁家缺过柴烧？谁家想进山砍柴不让进了？他孙大下巴一个大字报就把咱们都编排成坏人了，没那个道理。”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有说孙大下巴“早就该有人收拾”的，有说“冷师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的。

冷志军等大家说完了，开口说了一句：“他贴大字报也好，写威胁信也好，我都不怕。可我不想跟他闹到那一步，毕竟都是靠山吃饭的人。他要是愿意坐下来谈，我欢迎。他要是不愿意谈，那就按乡里的规矩来。”

大伙儿点了点头，各自散了。冷志军站在周屯长家院子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他转身跟周屯长说了一声“回了”，出了院门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追风从草垫子上站起来迎了过来，尾巴摇了两下。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推门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里做饭，锅里的肉炖得咕嘟响，巴图和巴特尔蹲在枣树底下劈柴，林杏儿蹲在井台边上洗菜。他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把那张威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了搁在最底下，把抽屉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