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老林子里的雪开始化冻了。

先是阳坡上的雪，被日头一晒就从底下开始融，雪面上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坡面往下渗，渗进泥土里把土泡得松软而湿润。阳坡上的雪化得最快，几天功夫就露出了一大片黑乎乎的土地，去年的枯草茬子从雪底下钻出来，灰扑扑的，被雪水泡得软塌塌的，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阴坡的雪还厚着，可边缘也在慢慢消融，雪水顺着坡面流下来汇成细细的水线，钻进溪沟里把冬天的冰层冲得七零八落。山溪解冻了，水从山上淌下来，把沟底的石头冲得哗哗响，偶尔有几块碎冰从上游漂下来，在石头上撞碎了继续往下淌。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绸子，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照在脸上有了一种久违的、软乎乎的暖意，不像冬天那种白晃晃的冷光，而是带着一点微微的温度，晒久了脖颈子会发烫。他吸了一口空气，空气里没有了冬天的干冷和铁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鲜的、含着水汽和土腥气的味道，还有枯草腐烂后发酵出来的那种酸丝丝的气息，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

早饭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昨天剩的葱油饼。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今天的安排说了——去林场报到，领新的防火器材和巡林记录本，把今年的巡护范围划清楚。巴特尔听说要去林场，把碗里的糊糊灌完了，抹了抹嘴说“我也去”。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行，帮你哥搬东西”。巴特尔乐得从凳子上蹦起来，跑去仓房把背篓翻出来了。

吃过早饭，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出了门。三个人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朝林场走，追风跑在最前面，爪子在湿漉漉的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尾巴翘着，鼻子里喷着白气，步子轻快得很。黄狗跟在追风后面，四条腿迈得飞快，跑了一阵子就追上了追风，两条狗并排跑着，尾巴都翘着。路两边的枯草底下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草芽，贴着地面铺开一片一片的，像是谁在地上刷了一层淡淡的绿漆。路边的水洼里积着融化的雪水，清亮亮的，倒映着天上的云彩。

走到林场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冷志军进了办公室，赵站长正站在桌子前面跟一个护林员说话，看见冷志军进来了，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沓本子和一摞表格递给他。“今年的防火期开始了，这是新的巡林记录本，这是防火器材清单，你签个字领东西。”冷志军接过本子和清单，在表格上签了字，又看了看清单上列的东西——铁锹两把、斧头一把、水壶两个、防火服一套、对讲机一台。他把清单折好揣进兜里，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去仓库领东西。仓库保管员老刘头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出来搁在台子上，冷志军一件一件地检查了——铁锹的锹头是新的，锹把结实；斧头的刃口锋利；水壶是军绿色的，拧开盖子闻了闻没有异味；防火服是橙红色的，上面印着“护林防火”四个字。对讲机是这次新发的，老刘头教他怎么用——按住侧面的按钮说话，松开就能收到别人的。冷志军试了两下，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和远处另一个护林员的声音，清楚得很。他把东西装进背篓里，巴图和巴特尔一人帮着背了一部分。

赵站长从办公室里出来，把冷志军叫到墙上的那张林场管辖范围图前面。图钉在墙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屯护林员负责的区域，每一块区域都用不同的颜色画了边界线。赵站长用手指着图上的北面区域说：“今年的巡护范围重新划了，你负责的这一片往北扩了一段，从原来的三道山梁扩到了四道山梁以外。新扩进来的这片林子更密，兽迹更多，可路也更远，来回得走一整天。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冷志军凑近看了看图上新划的边界线——红线从原来的第三道山梁往北移了一大截，把一片标注着“原始林外围”的区域圈了进来。那片林子冷志军去过几趟，知道里面的情况——红松和落叶松混交，树冠密密匝匝的，底下的灌木丛密实得很，走起来费劲。可他去年秋天打围的时候在那片林子里见过不少兽迹，狍子、野猪、野兔都有，还有几条溪沟从林子里穿过去，水源也充足。他看了一阵子，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赵站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行，回头我把新区域的边界坐标抄给你。你抽空去走一趟，把边界上的树皮记号重新砍一遍，再把防火道清出来。那片林子几年没正经管过了，你得多上点心。”冷志军点了点头，把赵站长递过来的边界坐标纸条折好了揣进兜里。

从林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上。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巴特尔背着两把铁锹走在后面，铁锹的锹头在背篓里磕得叮当响。巴图走在冷志军侧后方，背篓里装着防火服和水壶，走了一阵子开口问了一句：“冷叔，那片新扩的山场咋样？”

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想了一下说：“林子更密，兽迹更多，可路也更远。从屯子到那片林子得翻四道山梁，来回一整天。以后进山得带够干粮，不能像以前那样当天去当天回了。”

巴图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边有啥大货？”

冷志军说：“去年秋天打围的时候在那片林子外围碰见过野猪，也见过狍子群。林子深处没进去过，不知道有没有大货。等把防火道清出来了，进去探一探就知道了。”

巴图没有再问，跟在后面走着，弓背在肩上，步子稳当得很。巴特尔走在最后面，背篓里的铁锹磕得叮当响，他走了一阵子忽然跑到前面来，凑到冷志军旁边问了一句：“冷叔，那片林子里有熊不？”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没进去过，不知道”，巴特尔点了点头，又跑回后面去了。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晾干菜，看见三个人回来了，又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问了一句“领了啥”。冷志军把背篓卸在井台边上，把防火器材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搁在石台上，又把赵站长给的边界坐标纸条递给她看了看。胡安娜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画着一幅简图，标着新扩区域的边界线和几个关键位置的坐标。她看了一阵子，把纸条递还给冷志军，说了一句“那片林子远，进山得多带干粮”。冷志军嗯了一声，把纸条折好了收进抽屉里。

下午的时候，冷志军坐在院子里把新领的巡林记录本翻开看了看。本子是新的，封面上印着“护林防火巡林记录”几个字，里面是空白的表格，一行一行的，等着填日期、巡护区域、发现的问题和处理情况。他从兜里掏出钢笔——钢笔是去年冬天在镇上买的，笔尖有点涩可写字还算清楚——在本子的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了日期和巡护区域。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搁在堂屋的桌子上。

巴图在院子里把弓从墙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弓弦松了半圈，弓臂上被这个冬天摸出了包浆，柞木纹理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把弓弦重新上了一道蜡，用手指顺着弦线从头捋到尾，确认蜡上得均匀没有结块，然后把弓弦紧上试了试拉力。弓臂在他手里弯成一个饱满的弧，弦绷紧了，他松了手，弓臂弹回去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他把弓弦重新松了半圈，靠回墙根底下，又把箭囊里的箭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十二根箭，根根都在，箭杆没裂，箭头没松，箭羽也齐整。他把十二根箭一根一根地插回箭囊里，把箭囊搁在弓旁边。

巴特尔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画了一阵子，站起来跑到冷志军旁边蹲下来，仰着头问了一句：“冷叔，那片新山场啥时候去？”冷志军把巡林记录本收好了搁在桌上，想了一下说：“过两天，等雪再化一化。现在阴坡的雪还厚，进去了不好走。”巴特尔点了点头，又蹲回去画他的圈了。

晚饭吃的是腌肉炖干豆角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今天去林场的事简单说了——领了新的防火器材和巡林记录本，负责的山场往北扩到了四道山梁以外，过两天得去把边界上的树皮记号重新砍一遍。胡安娜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片林子远，你进山得多带个人”。冷志军说“带巴图去”，巴图点了点头。巴特尔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也去”，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你先在家帮你嫂子看铺子”，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了。追风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啃着一块骨头，黄狗和花脸也各啃着一块。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灶房里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有星星，又密又亮，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走到仓房门口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收拾了收拾——铁锹、斧头、麻绳、干粮袋子，一样一样地归拢好了搁在条凳上。他站在仓房门口又把那张边界坐标纸条掏出来看了一遍，把新扩区域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那片原始林外围往北延伸，翻过一道山梁之后进入一片针阔混交林，再往北是一片红松集中的林子，最北面的边界线在一条溪沟的北岸。他在心里盘算着路线——从屯子北口进山，翻过三道山梁之后往东拐，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沟膛子进去，穿过混交林再翻一道矮梁就到了新区域的南边界。他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关键位置都记得清楚了，才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

他回到堂屋的时候胡安娜已经躺下了。他在炕沿上坐了一阵子，把被子裹紧了，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三月的风比冬天柔和了不少，吹在窗户纸上沙沙响着，不像冬天那样呜呜地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合上了眼。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院子里枣树的新芽吹得轻轻晃着，那些嫩芽才冒出来没几天，细细的、绿绿的，被风一吹就弯下腰去，又弹回来。远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闷又远地传过来，在夜色里荡了两下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