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那天，巴图一个人进了山。

头天晚上冷志军跟他说了一句“明天你去试试，不带枪，就用弓”，巴图应了一声，把弓弦重新上了一道蜡，箭囊里十二根箭一根一根地确认过了，箭头在磨刀石上蹭了蹭，蹭得银亮亮的。他躺在炕上的时候翻了好一阵子才睡着，脑子里过了一遍冷志军以前教他的东西——打移动的目标要瞄前面，打静止的目标要瞄准头，距离远了要估下坠，距离近了要收着劲。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着嚼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巴图就起来了。他穿了一件厚棉袄，外面套了那件旧皮坎肩，脚上蹬着棉鞋，把弓斜挎在肩上，箭囊挎在腰上。胡安娜在灶房里给他装了两块葱油饼和一壶热水，又往他兜里塞了一小包冰糖，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巴图点了点头，出了院门。追风从草垫子上站起来跟在他脚边，尾巴翘着，耳朵竖着，步子轻快得很。黄狗也站起来了，可巴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说“你留下看家”，黄狗蹲回去趴在草垫子上，尾巴耷拉着，看着巴图带着追风出了院门。

出了屯子北口，进了山场。正月的早晨冷得厉害，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走了好一阵子才散开。路面上冻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路边的枯草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盐。追风跑在最前面，爪子在冻硬的土路上踩得嗒嗒响，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地冒出来，在胡须上凝成一层细密的白霜。巴图走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的，弓在肩上轻轻晃着，箭囊里的箭插得整整齐齐的。他今天没有走平时常走的兽道，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那条路通往山场东面的一片白桦林，冷志军秋天的时候带他来过一趟，说那片林子里野兔多，雪天的时候兔子的白毛跟雪地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道矮梁，进入了一片白桦林。白桦林的树皮白森森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横纹和疤节，远远看过去像无数只眼睛在树干上瞪着。林子里的雪比外面厚了一些，踩上去没过了脚面，底下的落叶层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巴图放慢了步子，把弓从肩上摘下来握在左手，右手搭着箭囊口，眼睛在雪面上仔细地扫着。追风走在前面，步子也放慢了，鼻子贴着雪面一路嗅着，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追风忽然停住了。它蹲在一棵白桦树的树干后面，鼻子朝前伸着，耳朵竖成了一条线，尾巴平举着。巴图蹲下来，顺着追风的目光往前面看——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小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灌木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小片雪被从底下拱起来，细细的雪沫子从灌木枝条之间洒下来，落在地上噗噗响。巴图定睛看了一阵子，从雪沫子扬起来的方向和频率判断出是一只雪兔在灌木丛底下刨食吃。那只雪兔藏在灌木丛的根部，浑身的毛是纯白色的，跟周围的雪地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只有它那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在白色皮毛的映衬下偶尔闪一下光，还有那两只长耳朵偶尔从雪面上冒出来一下又缩回去。

巴图蹲在白桦树后面看了一阵子，慢慢把弓拉满了弦，箭搭在弦上，瞄准了那只雪兔的方向。雪兔蹲在灌木丛底下，侧面对着巴图的方向，可它的身体被灌木枝条半遮半掩的，只有脑袋和前半身露在外面。巴图瞄了两息，没有放箭——距离虽然不远可角度不好，灌木枝条太密，箭飞过去很可能被枝条弹开或者带偏。他蹲在原地等了一阵子，等那只雪兔从灌木丛底下往外挪了几步，把整个前半身露出来的时候，才松了弦。箭飞出去，从两根灌木枝条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扎进了雪兔的脖子侧面。雪兔往前蹿了两步，后腿一蹬侧身倒在雪地里，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追风从白桦树后面蹿出去，跑到雪兔旁边嗅了嗅，蹲在旁边回头看着巴图。巴图走过去蹲在雪兔旁边，把箭从脖子上拔出来，在雪地上擦了擦血迹，插回箭囊里。他提起雪兔的后腿掂了掂——大约两斤多重，是只半大的兔子，毛色纯白，底绒厚实得很，摸上去又软又暖。他把雪兔搁进背篓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巴图在白桦林里又转了一阵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轻轻拨开面前的枯草和灌木枝条，眼睛盯着雪面上每一处细小的痕迹。白桦林里的雪面上留着不少兽迹——野兔的爪印一串一串的，从灌木丛底下穿过去；狍子的蹄印偶尔也能看见，两个蹄尖并在一起，步幅均匀；还有几处像是狐狸的梅花印，沿着兽道一路延伸过去，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巴图在一棵大桦树底下又发现了一只雪兔——这只比刚才那只小一些，蹲在树根底下的雪窝里，两只耳朵竖着，鼻子在空气中抽动着，像是在嗅着什么。巴图蹲在几步外的灌木丛后面，把弓慢慢拉满了弦。这只雪兔蹲的位置比刚才那只开阔些，周围没有太多灌木枝条遮挡，角度也更好。他瞄了两息，等雪兔把脑袋转向侧面的时候松了弦。箭飞出去，扎进了雪兔的肩胛位置。雪兔往前蹿了一步就栽倒在雪地里，四条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追风跑过去把雪兔叼起来，回头跑到巴图脚边放下，尾巴摇了两下。巴图蹲下来把箭拔出来擦了擦，把雪兔也搁进背篓里。

两只雪兔到手之后，巴图没有急着往回走。他在白桦林里又转了一阵子，想再碰碰运气。走到白桦林边缘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片针阔混交林——红松和白桦交错生长，树冠密密匝匝地交错着，底下的光线暗沉沉的。巴图蹲在林子边缘的一棵大松树后面，朝林子里看了一阵子。林间的雪面上留着一串新鲜的脚印——三趾的，朝前伸着，是松鸡的脚印。巴图顺着脚印往林子里走了几步，在一棵大松树的树杈上看见了一只松鸡。松鸡蹲在树枝上，灰褐色的羽毛跟树干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它的脑袋缩在翅膀里面，像是正在打盹。巴图蹲在树下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把弓拉满了弦。松鸡蹲的位置比他高出不少，箭飞过去的时候会下坠，得瞄得高一些。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下坠的量，把箭头往上抬了一些，瞄准了松鸡的胸口上方。他瞄了两息，等松鸡把脑袋从翅膀底下伸出来的时候松了弦。箭飞出去，从松鸡的胸口穿过去，松鸡从树枝上栽下来，扑棱着翅膀落在雪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追风跑过去把松鸡叼起来，跑到巴图脚边放下。巴图蹲下来把箭拔出来，把松鸡也搁进背篓里。

三只猎物到手之后，巴图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林间的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把雪面上的树影拉得长长的。他把弓从肩上卸下来，弓弦松了半圈，坐在一棵倒木上歇了歇脚。他掏出葱油饼啃了两块，又灌了两口水，把水壶盖拧紧了搁回背篓里。追风蹲在他脚边啃着一块饼渣，尾巴轻轻摆着。巴图坐在倒木上把今天的三次射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只雪兔角度不好，等了几息才放箭；第二只角度好，一箭就中了；松鸡的距离远了一些，他估算了下坠的量，也中了。三次射猎三次都中了，没有放空箭。他把弓从膝盖上拿起来看了看，弓臂上的柞木纹理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表面被他这两个月来来回回摸了无数遍，磨出了一层润润的包浆。他把弓弦重新紧上，站起来把背篓背上肩，带着追风往回走。

出了白桦林，翻过那道矮梁，沿着来路往屯子的方向走。日头已经偏西了，西面的天边从云缝里透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把山梁上的雪面照得亮晶晶的。追风跑在前面，爪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新鲜的爪印，尾巴翘得高高的。巴图走在后面，背篓里装着两只雪兔和一只松鸡，虽然不算沉可压在肩上让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不少。他走了一阵子，忽然想起冷志军说过的一句话——“打猎不能打绝户。母猪要留着下崽，小兽要留着长大。”他在脑子里把今天打的猎物过了一遍——两只雪兔一只松鸡，都是成年的大小，没有打母的也没有打幼的。他点了点头，觉得今天打得不亏心。

走到屯子北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巴特尔站在院门口朝他这边张望。巴特尔看见他回来了，从院门口跑出来迎了一段，跑到跟前低头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喊了一声“哥你打着啥了”。巴图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让他看——两只雪兔和一只松鸡整整齐齐地码在背篓里，雪兔的白毛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暗光，松鸡的羽毛灰褐色的，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巴特尔伸手摸了摸雪兔的耳朵，又摸了摸松鸡的羽毛，站起来说了一句“哥你真厉害”，巴图把背篓重新背上肩，没有接话可嘴角翘了一下。

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干菜，看见巴图回来了，又看了看背篓里的猎物，蹲下来翻了翻，站起来说了一句“三只，打得好”。巴图把背篓卸在井台边上，把雪兔和松鸡掏出来搁在石台上。胡安娜把雪兔和松鸡拎进灶房，蹲在井台边上剥皮去内脏。巴特尔蹲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问东问西——“哥你在哪儿打的”“打了几箭”“有没有打空”。巴图坐在灶台边上喝着热水，把今天的经过简单说了——在白桦林里打了两只雪兔，在混交林里打了一只松鸡，三次射猎三次都中了。巴特尔听完竖了一下大拇指，被巴图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缩着脖子跑开了。

晚饭吃的是松鸡炖蘑菇和炒兔肉。胡安娜把松鸡剁了块搁在锅里用油煎了煎，搁了葱姜和几粒花椒，又把秋天晒的干蘑菇泡好了搁进去，添了水慢慢炖着。兔肉切了片用葱姜爆炒了一大盘，搁了几根干辣椒，炒得红亮亮的，香味飘了一院子。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夹了一块兔肉嚼了两下，又舀了一勺松鸡炖蘑菇的汤浇在米饭上，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吃着，夹了一块兔肉尝了尝，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今天射了几箭”。巴图说“三箭”。冷志军又问“中了几箭”。巴图说“三箭都中了”。冷志军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兔肉搁进碗里，没有再多问。巴特尔在旁边插嘴说了一句“哥今天可厉害了”，被巴图看了一眼，缩着脖子低头扒饭了。

吃完了饭，巴图坐在院子里把弓弦松了半圈，弓靠在墙根底下。他把箭囊里的箭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检查——今天射出去的三根箭都找回来了，箭杆没裂，箭头没松，箭羽也齐整。他把十二根箭一根一根地确认了一遍，插回箭囊里，把箭囊搁在弓旁边。追风趴在草垫子上啃着一块松鸡骨头，啃得嘎嘣响，黄狗和花脸也各啃着一块。冷志军站在院子里抽了一锅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巴图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弓从墙根底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拉了拉弦试了试弹力，然后把弓递还给巴图，说了一句“这张弓能当主弓了”。巴图接过弓，在手里攥了一阵子，点了点头。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堂屋。巴图坐在门槛上把弓搁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阵子，才站起来把弓挂在窗台旁边的墙上，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胡安娜在刷碗，巴特尔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火苗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晃一晃的。巴图在灶台边上坐了一阵子，端起一碗热水慢慢喝着，听着灶房里那些细碎的声响——碗碟碰撞的叮当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巴特尔哼的不成调的小曲儿——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他喝完了水，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雪面照得银白一片。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一阵子星星，转身进了新木楼，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