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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我是你们的神

那一缕神识如尖锥般破入眉心,老者魂海薄弱得几乎一戳即透,宋应的神识在他记忆之中横冲直撞,画面如决堤之水,翻涌而来。

他看见了一片并非死地的、曾经繁华的天地。

高耸入云的黑石神殿,连绵百里的城郭,无数淡紫长发、肌肤透着绿荧光的族人在殿前跪拜,香火缭绕,钟声悠远。而在这片繁华之外的更远处,是一片不断逼近的、如同活物般的灰色潮涌——那潮涌所过之处,草木枯死,山石化沙,生灵消融,什么都不剩。族中古籍称其为,说那是吞噬一切的末日之灾,无人能挡。

而后,他看见了那尊神像。

神殿最深处,一尊数丈高的黑石神像巍然而立,雕工极细,连衣袍的褶皱都清晰可辨。宋应的神识方才触及那神像的面容,整个人便如遭雷击——那是他的脸。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眉骨,一样的眼窝,一样的鼻梁与唇线,一样的下颌轮廓,甚至连眉宇之间那点惯常挂着的、吊儿郎当又带着几分恶劣的意味,都被雕得活灵活现。神像长发垂肩,发色漆黑,通体流转着暗沉的、近乎吞噬一切的黑芒,没有半点此族与生俱来的绿荧光。

族人称他“黑曜圣祖”。

记忆继续翻涌:灰潮终究吞没了故土,圣祖以自身神力撕开一线虚空,将残存的族人送入这片与世隔绝的死域避祸,自己则转身没入灰潮之中,再无音讯。离去之前,他留下预言——待族人于死域之中熬至绝境、濒临覆灭之日,他必再临,以黑发之身、无荧之躯重现,届时将起高台以避蚀,筑城郭以挡潮,引清泉以活命,造屋舍以安身,引领族人走出永夜,重归故土。

宋应在这段记忆之中,还看到了更细的东西:这片死域的灰沙之下,终年渗着一种能蚀骨的灰煞之气,白昼尚可,入夜便自地底涌出,族人只能蜷在残垣之上熬过一夜又一夜;死域无水,全靠几口早已枯竭的荧井勉强吊命,井水浑浊发苦,喝多了便五脏衰竭;更无屋舍,数百人挤在倾塌的殿宇之间,任凭风蚀日晒,代代人就这么熬着,熬到今日,已只剩这数百条命。

高台,城墙,清泉,屋舍。

这四样,是他们在绝境里熬了无数代、日日夜夜跪拜祈求的东西。

宋应退出搜魂,松开手。

那老者软软瘫倒在灰沙之上,大口喘息,魂海被强行翻搅的剧痛令他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却依旧挣扎着撑起身子,要再度朝着宋应拜下去。

宋应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活了两世,从未见过这群生灵,从未听过什么紫荧族、什么黑曜圣祖,更不知道这片死域藏在何处。可偏偏——他的长相,与人家供奉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神明,分毫不差,连神态都一般无二。

宋应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那数百伏地的身影,用搜魂得来的、此族古老的音节,开口了。

那语言生涩拗口,可自他口中吐出,却是字字清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死域之上:

“我,是你们的黑曜圣祖。”

“今日,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废墟之间先是一死寂。

随即,欢呼炸开了。

那不是压抑的哽咽,也不是虚弱的应和,而是数百人一同仰起头、张开嘴、用尽浑身力气喊出的、积压了无数代的狂喜。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以额触地,有人双手朝天,淡紫色的长发在暗灰色的天光之下疯狂舞动,那一层幽绿色的荧光在这一刻竟亮了几分,将整片废墟映出了一片病态却滚烫的光。

“圣祖!”

“圣祖归来!”

声浪一层盖过一层,震得这片死域的灰沙都在颤。

宋应立在原处,看着这群欢呼的人,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

没有仙力,没有威压,只是这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手势。

可那片欢呼,竟在这一瞬硬生生止住了。

数百道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一同闭上了嘴,仰着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敬畏与期待,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应满意地收回手,足下仙力轰然一涌,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冲天而起。

他一路拔升至千丈高空,立于这片死域那片沉甸甸的暗灰色天穹之下,俯瞰着脚下那片废墟、那数百道仰头望来的身影。

“既回来了,”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那便先把你们该有的,给你们。”

话音落下,宋应双臂猛地一展。

八曜境高阶的仙力自他体内轰然翻涌而出,如一片倒悬的黑色天幕,笼罩整片天穹。

他先动了第一桩。

一股沉厚到令人窒息的仙力自他掌心灌入大地,方圆数十里的灰沙地面在这一刻猛地一震,随即整块地皮被硬生生自死域之中托了起来,拔升,一寸一寸地升上千丈高空,稳稳悬在那片灰煞之气之上。

地面拔升,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灰煞的深渊。而那块被托起的土地,则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平整的台地,悬浮在死域之中,再不受地底蚀气侵蚀半分。

台地之上,数百族人站立不稳,踉跄跌倒,却无一人惊呼,只是死死抓着地面,仰头望着高空之中那道身影,眼中满是近乎癫狂的虔诚。

宋应没有停。

他左手一挥,仙力自掌心铺天盖地涌出,化作无数道暗沉的流光,沿着那座台地的边缘一寸寸凝实、塑形。不过数息,一道高逾百丈、通体由黑石砌成的城墙便自台地四周拔地而起,城墙之上道纹流转,厚沉、坚固,足以将外头的一切风蚀、灰潮尽数挡下。

城墙既成,宋应右手再度一探,神识顺着方才搜魂所见的、那道深埋于死域地底的地脉暗河所在,猛地一撕。

“起!”

一道漆黑的仙力自高空贯入地底,硬生生将那道暗河之水从中截出,卷上高空,再尽数倾泻而下。那水自台地之外环绕城墙一周,被宋应以仙力净化、引流,不过片刻便化作一条清澈见底的护城河。河水潺潺,环绕整座城池,水汽弥漫,润得这片干涸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域都多了几分活气。

水成了。

宋应最后抬手,仙力再度涌出。

无数道青色流光自高空洒落,落在那座台地之上。屋舍自平地而起,青瓦白墙,街巷纵横,一栋接着一栋,一排连着一排。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一座整齐、干净、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城池便在这片死域之中完完整整地立了起来。

瓦房成排,门户齐整,屋前植了树,街中掘了井,井里涌出的正是那条护城河引来的清冽活水。

宋应缓缓收了手,周身仙力的光芒一点点敛去。

他自高空落下,稳稳立在那座新城的城门前,转过身,望向那数百名呆立在原处、连呼吸都忘了的族人。

“进去吧。”他抬手一指身后的城门,声音平静,“从今日起,此处便是你们的家。”

宋应不理会下面人的欢呼,而是飞到城墙正门上方,以仙力生生托起了一座独立的屋舍。

那屋舍不大,只是一栋两层的青瓦小楼,却立得极高,正压在城门之上,四面无遮,视野开阔。推窗便可俯瞰整座新城,远眺那片灰蒙蒙、望不到边际的死域,亦可抬头望见那片沉甸甸的暗灰色天穹。

他便在此处住了下来。

夜色降下时,死域底下那层灰煞之气又开始自深渊之中往上涌,如一层薄薄的灰雾,贴着台地边缘一寸寸漫上来,却被城墙之上的道纹挡得死死的,半点渗不进城中。

宋应立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灰雾,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他自入住之后,便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这群紫荧族人,身上没有半点仙力波动,一族数百人,竟无一个曜光师。可他们明明能在这样一片无草无木、无水无食的死域之中熬过无数代,靠的绝不可能只是运气。

宋应闭上眼,神识自眉心无声铺开。

这一次,他探的不再是死域的地形,而是这群人身上,那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量。

神识如水般漫过整座城池,落在那数百名族人身上,一寸一寸地观察。

而后,他看见了。

那不是曜力,也不是仙力。

那是一种极淡、极细、近乎虚无的东西,飘渺,轻盈,无形无质,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他们的血肉、骨骼、经络之中——甚至存在于这片死域的空气里,存在于脚下每一粒灰沙之中,存在于头顶那片暗灰色的天穹之上。

此界的力量,与万界截然不同。

宋应心中一动,将那名被他搜过魂的老者唤来,问了个明白。

老者跪在屋舍之外,以额触地,用生涩的古语恭敬作答。

宋应听懂了。

此界之人,称这股力量为——源气。

它不像曜力那般可引动天地法则,也不像仙力那般可化作诸般神通,它飘渺、散漫、无处不在,却又极难捕捉。此界曜光师的修行之路只有一条:不断将这股飘渺的源气,一丝一丝地纳入体内,再一寸一寸地压缩、凝实、沉淀于血肉筋骨之中。

浓度越高的人,战力也就越强。

而这股力量最古怪的一点在于——它无法被遮蔽。

万界的曜仙,无论八曜、九曜,皆可收敛气息、隐匿修为,将一身力量藏得干干净净,叫人窥不破深浅。可此界不同,源气既已压入体内,便如灯火之于暗室,藏不住,也遮不了。修为越高,源气越浓,那人身上的光便越盛,隔着千里、万里,都瞒不过同境之人的感知。

宋应立在窗前,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沉吟。

无法遮蔽,便意味着此界没有所谓偷袭、潜行、藏拙。你有多强,便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他心念一动,神识自城墙上那栋小楼之中无声铺展出去,一圈一圈地,朝着这片死域之外,更远、更深的地方探去。

这一探,便是整整一日。

神识所及,先是死域周边、与这片荒芜相连的几处破碎地界,那里散落着一些零星的聚落,族人身上的源气浓度稀薄可怜,与城中这数百人相仿,甚至还不如。

宋应将这些记在心里,神识继续往外推。

推过千里,推过万里,推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残破的、与此地一般死气沉沉的疆域。

而后,他探到了八处广阔的地域。

在这片世界的八个方位上,各有一片疆域,其源气之浓、之盛、之恐怖,与他方才探过的那些零星聚落,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那八处疆域之中,各有一座庞然大物般的势力盘踞。宋应的神识方才触及那八处的最外缘,便觉一股厚重、沉凝、几乎要压碎他神识的源气扑面而来——那不是一两个人的力量,而是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万修士的源气拧在一处,凝成的一片汪洋。

而在那八片汪洋的最深处,各有一道身影。

那八道身影身上的源气浓度,浓到了一个令宋应瞳孔骤缩的地步。

就在这时,这八处地域中,源气浓度最高的人竟感知到什么,竟将宋应的神识给驱散!

“有强者吗?”宋应收回神识,心中也有些了断。

宋应沉吟片刻,在心中开口唤道:

“系统,你怎么看?”

他话音落下,识海之中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身影自魂海深处缓缓浮现。

她站在宋应的识海之中,仰着头,那双炽热的眸子直直望过来,嘴角微微翘起,透着一股近乎野性的、毫不遮掩的战意与贪婪。

“我在吸食此界空中那些稀薄的源气。”

宋应一怔:“吸食?”

“没错!而且我顺便在更新系统。”

“以源气为基,重构我自身的运转之法。此界的力量体系与万界完全不同,我若能将源气彻底纳入自身的运转,便能为你解析此界的一切——源气的浓度层级、修行的路数、乃至那八座势力的虚实深浅!”

她说着,那双炽热的眸子骤然亮了几分,握着腰间短刃的手都紧了紧,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饥渴的渴望:

“待更新完成,我还要试一件更要紧的事。”

宋应眸光一沉:“什么事?”

少女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眼里,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试一下,能不能让你也修行源气。”

“这样吗?那挺好倒省的我不用去解析这些力量。”宋应听到系统的话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屋舍中央,盘膝坐下。

双眼闭合的刹那,宋应周身那股八曜境高阶的仙力便缓缓收敛,气息一点点沉入体内,只余下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波动。他按照方才系统所言,试着将感知放开,在感知了一会儿源气后继续修行万界的路子。

宋应心中却并不急躁。他本就知道此界的路数与万界截然不同,哪有那么容易上手?系统说得清楚,她要先吞够源气、完成更新,再试着为他开辟这条路。他只需等着便是。

于是他不再强求,只将那几缕渗进来的源气放任自流,任其在体内游走了一圈,便消散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沉入了一种极静的状态,六道曜轮在体内缓缓转动,仙力自行周转,修复着此前与射、御、数三人一战留下的暗伤。

而识海深处,那名蛮族少女早已没了踪影——她正顺着宋应方才神识探过的路径,在死域的空气之中疯狂吞食着源气,偶尔传回一声压抑不住的、满足的喟叹,便又没了声响。

屋舍之外,新城之中已渐渐安静下来。

紫荧族人熬了无数代,头一遭住进了有瓦遮头、有清水可饮的屋舍,便是再兴奋,也终究抵不住连日来的疲惫,挨到夜里便一个个睡熟了。整座城池只余下城墙上几盏长明的灯,在暗灰色的天光下投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约莫到了亥时,屋舍之外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宋应虽在打坐,神识却始终留着一缕在体外,听得动静,便缓缓睁开了眼。

门被推开,几道身影低着头走了进来。

那是四名紫荧族的年轻女子。

她们生得极美——即便是宋应这等见过无数绝色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与神韵那等冷冽凌厉的美不同,这几名女子身上透着的是一种柔顺而温润的美:淡紫色的长发梳得齐整,垂至腰际,肌肤上那层幽绿色的荧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面容清秀,眉眼低垂,身段窈窕。

她们身上的衣袍是簇新的,虽只是粗布,却洗得干净,显然是城中刚备好的。四名女子进得屋来,便齐齐跪下,以额触地,用生涩的古语低声说着什么。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四名女子,那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沉默了一息。

被人献上美女这种事,于他而言算不得稀奇。他本不是什么拘泥之人,也从不在这等事上故作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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