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左手五指张开,朝着那道被巨手撕开的天穹缝隙,狠狠一撕!
“轰!!!” 虚空炸开,一道通达外界的通道,在他掌心成形。 他一马当先,牵着神韵的手,化作一道黑色流光,一头撞了进去。 身后,神韵、神意、暮光、七位仙子、数百名异族女子,一整条由人牵成的长龙,被他一并卷入那片璀璨的星河。 通道之内,流光飞逝,星河倒卷。 宋应只觉周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往前疾行,神韵的手就在他掌心,温热而有力,身后数百人的气息连成一串,一个都未曾落下。 他心底那点紧绷,稍稍松了一瞬。 可就在这一瞬。 一只手,自通道之外的某处,无声探了进来。 那是一只与方才撕开天穹一般无二的手,巨大,苍白,指节分明,掌心之上流转着一种古老而浩瀚的气息。它来得毫无预兆,甚至没有半点气息波动——就像它本就在这片虚空之中,只是一直没有显形。 宋应甚至来不及回头。 那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腰身,五指收拢,不容置疑地将他整个人,从那条由人牵成的长龙之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神韵——!” 宋应只来得及暴喝一声,右手还死死攥着神韵的手腕,可那只巨手的力量之强,远超他的想象——那不是境界之差,那是某种更为根本的、无法抗衡的东西。 指缝之间,神韵的手腕一寸一寸地滑脱。 他看见神韵那张冷冽的俏脸在流光之中猛地转过来,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骤然睁大,红发在星河之中狂舞,那对金色龙角之上的金光几乎要炸开——她张口喊了什么,可声音被通道的轰鸣尽数吞没。 而后,那只手一收。 宋应整个人被拽出了通道。 星河、流光、神韵的手、众人的身影——尽数在眼前倒卷、远去、消失。 “轰!” 他重重砸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之上,翻滚了数丈才堪堪停住。 宋应撑起身,第一时间翻身而起。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诡异到极点的空间。 天是暗的,不是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铅块压顶的暗灰。地是平的,一眼望不到边际,地面上没有任何草木、山川、河流,只有一层薄薄的、如同死灰般的沙砾。 远处,立着一些东西。 那是些残破的碑、断裂的柱、倾塌的殿宇轮廓,零零星星地散落在灰沙之中,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形制,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被遗弃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荒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到令人作呕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此地腐烂了万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 宋应站在原地,周身仙力戒备到了极点,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四周。 可什么都没有。 他眉头紧蹙,缓缓闭上眼,一缕神识自眉心无声铺开。 而后,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全力展开神识,他的神识在这片空间之中,竟如鱼入海,一路铺展出去,无穷无尽,竟是探不到尽头。宋应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抹沉吟。 亦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处。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试着以传音之法,呼唤了一个名字。 “一叶。” 他在心中默念,一缕神识化作一道无声的讯息,朝着记忆之中那道遥不可及的坐标,探了出去。 他本没抱什么希望。 此地被那双巨手攥着,与外界隔着不知多少层壁障,这一缕传音,多半会如先前一般石沉大海。 可下一息——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识海之中响了起来。 那声音清越、沉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之后的、压抑不住的震动: “老宋?!” 宋应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那张紧绷的脸上,缓缓浮起了一抹笑意。 “是我。” 他在识海之中回应,声音平静得出奇: “一叶,我如今在一处不知何地的空间里,方才本要带人回南天门,半途被人拽了出来。你那边——神韵她们可到了?” 一叶大帝的声音顿了顿,随即透出一股如释重负: “你是说两头龙女和其他人吧?到了。方才南天门忽有异动,你那位龙帝带着一众女修自空间通道之中跌出,七位仙子、数百名异族女子,皆在。如今已安置在门内。” 宋应闻言,闭了闭眼,胸口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外头如今是什么情形?” 一叶大帝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万仙共建的仙域与万界,合并了。” 宋应瞳孔一缩。 “就在你入六圣小世界之后不久,两界的壁垒竟自行崩解,仙域与万界合为一处。如今的山河、地脉、天地玄气,皆比先前坚固了数倍不止——此界蜕变之快,前所未有。”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事。猴王孙豪,在前几日,顺利破境了。” “九曜境。” “自他破境之后,万界的变换,便愈发快了。山河重塑、界域重排、旧势崩塌、新势崛起——不过数日,已是天翻地覆。” “那便好,我在探查完此新地方后回去。” 宋应断开传音,魂海之中再无半点声响。 宋应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独自立在这片灰暗的死地之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荒凉与死寂,头顶是那片沉甸甸的暗灰色天穹。 他站了很久。 久到周身的仙力都缓缓收敛了下去。 而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望不到边际的空间。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最近的这一连串的变故,来得又快又急,快得叫他根本没有喘息的余地,急得叫他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这是第一次。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自己,是棋子。 一枚被人捏在指间、沿着早已画好的轨迹、一步一步落下去的棋子。 宋应闭上眼。 他心念沉入魂海,六道曜轮缓缓转动,曜识自眉心铺展而出——不是向外探查这片死地,而是向内、向前,沿着他此刻所处的这一条线,一步一步地推演下去。 他在推演自己接下来每一步的可能。 第一步,离开此地,回南天门。第二步,整合此界带出来的数百异族女子、神韵姐妹、暮光、七位仙子。第三步,重整旧部,联络一叶、孙豪,将万界之中能拢的力量尽数拢起。第四步…… 可越往下推,他眉头便蹙得越紧。 因为在那条推演的尽头,他看见了一片黑。 不是这片死地那种沉甸甸的暗灰,而是一种更深、更沉、几乎要将整个万界都吞没的黑。那黑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逼近,正一点一点地,朝着万界压来。 宋应强行再推。 他想看清那是什么。 曜识方才触及那片黑的边缘,便骤然一颤!一股足以令他魂海崩碎的警兆,自曜识深处轰然炸开。 宋应猛地睁开眼,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眸子里还残留着方才推演所见的惊悸。 方才那一瞬,他什么都没看清。 那片黑太大、太沉,他连对方的形貌、气息、来历,都未能捕捉到分毫。可仅凭那一丝擦边而过的感知,曜识便已给出了前所未有的警兆——那种警兆,他此生只在最凶险的绝境之中,感受过寥寥数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在心中飞快盘算。 如今万界之中,有七位九曜境巅峰,有近九十位九曜境。 那是何等阵容? 这是万界历史上最强的一个时代,同时有着七位九曜境巅峰存在的时代。 可竟然有危险,有危险会威胁万界? 宋应攥紧了五指,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不知道它何时降临,不知道它要的是什么。 这个阵容,哪怕是宋应上一世,半步十曜境的时候见到这阵容他都只有跑的份。 十曜境? 宋应不敢想,若是真有十曜境的对手,那他们拿屁打啊? 可若不是十曜境?难道万界之外还有世界? 放到以前宋应绝不会相信,但自从六道极圣小世界后他不好说,因为六圣有着手段能遮蔽天道,让天道的百曜榜没有他们手下的名讳,那谁又能保证万界之外不会真的有其他势力? 宋应想到此处,那双眸子里的惊悸一寸寸压下,重新化作一片冷静。他不再纠结于那片看不清的黑,既然推不下去,那便先把手边的事做透——探清楚这片死地,再谈其他。 他抬眼望向神识方才铺展出去的方向,在那片灰蒙蒙的死地深处,距离约莫数千丈外,有生灵,活的。宋应心念一动,足下暗曜仙力无声涌出,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黑影,缩地成寸,一步踏出,再抬脚时人已在数千丈之外。周遭景象在这一步之间飞速倒退,待他稳稳立定,已是将身形藏在一截断柱之后的阴影里,气息尽数收敛,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 他缓缓探出头,朝着前方望去。 那是一片残破殿宇的遗址,数十座倾塌的殿阁轮廓散落在灰沙之中,飞檐断折,梁柱横陈,早已看不出当年是何等的恢弘。 可就在这片废墟之间,竟有活动的身影在穿梭,宋应的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人,至少形貌上是人。他们与人族几乎一般无二,一样的五官轮廓,一样的四肢身躯,一样的直立行走,若混在人群之中,绝难分辨出有什么不同。 可偏偏有两处截然不同:其一是一头长发,无论男女老少皆是清一色的淡紫,不是染就,也不是道纹所致,而是天生如此,发丝在暗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梦幻的紫晕。 其二是肌肤,皆在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绿色荧光,那荧光极弱,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却实实在在地自他们体内透出来,将那一张张脸、一双手臂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病态般的幽绿。 宋应藏身断柱之后看了许久,心中那点疑虑越压越沉——这群生灵孱弱至此,身上连半点仙力都无,却能在这样一片无草无木、无水无食的死地之中活下来,本身就透着古怪。他想弄清楚他们的来历,也想弄清楚这片死地到底是什么地方,索性不再隐匿,收敛起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只留一个寻常修士的模样,自断柱之后缓步走了出去。 他一现身,废墟之间那数百道身影几乎是同一瞬间便察觉到了。 捣弄着什么的停了手,围坐在干涸石池旁的抬起了头,倚在断碑前的也强撑着睁开了眼。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宋应身上,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近乎呆滞的打量。 宋应在距离他们数丈之外停下脚步,抬手拱了拱,语气放得平和: “诸位,不必紧张。我无意冒犯,只是偶然到此,想问一问——此地是何处?你们又是何人?” 他开了口,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死地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那群生灵没有回应。 他们只是看着他。 数百双眼睛在宋应身上上下打量,从头顶望到足下,从衣袍望到面容,看得极细、极慢,像是要在他身上找出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宋应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困惑——他们在看他的发,看他那一头寻常至极的黑发;也在看他的皮,看他那具没有半点绿荧光的身躯。 他们自己的发皆是淡紫,肌肤皆透着幽绿,那是他们一族与生俱来的模样,从未见过例外。 而眼前这个人,形貌与他们一般无二,却偏偏两样都没有。 宋应正要再开口,那群生灵之中忽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宋应没能听清。可那句话像是某种讯号,骚动自人群之中迅速蔓延开来,数百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里的困惑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不敢置信的震动。 宋应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再问一句。 下一息,最前头那名方才仰头望天的淡紫长发女子,忽然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她跪在灰沙之上,脊背弯得极低,头几乎要触到地面,那层淡淡的绿荧光在暗灰色的天光下微微颤抖。 紧接着,第二人跪下。 第三人跪下。 数十人、上百人、数百人——不过短短数息,废墟之间那数百道身影,竟是齐刷刷地、整整齐齐地,朝着宋应跪拜了下来。 宋应立在原处,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你们干啥呢哥们?”宋应疑惑的低声吐槽道。 宋应又连问了几声,甚至换了几种此界与万界通行的言语,可跪伏在地的数百人只是以额触着灰沙,喉咙里发出含混而虔诚的音节,竟无一人抬头答他。 他眉头越蹙越紧,目光在那一片伏地的身影之中一扫,很快便锁定了一人——那是跪在最前排左侧的一名男子,年纪瞧着已有六七十岁光景,一头淡紫长发早已杂了灰白,身上那件残破衣袍虽同样褴褛,却比旁人多了几片勉强连缀的甲片状骨饰,胸前还悬着一枚巴掌大小、早已裂了纹的暗紫色石牌。此人跪得虽恭,眼中却比旁人多了几分清明,方才骚动之时,也正是他先低声说出了那句像是讯号的话。 宋应心中一动,要领头,便是他了。 他也不再犹豫,足下暗曜仙力无声一涌,缩地成寸,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再出现时已到了那名男子身前,右手如铁钳般一把扣住对方后颈,五指扣住要害却未伤他分毫,只将一股暗曜仙力灌入,封住其浑身气机,令他动弹不得。那人骤然被擒,周遭数百族人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惊呼,有人挣扎着要扑上来,可宋应眸光一沉,周身那股属于八曜境高阶的威压稍稍流露了一丝,众人便如遭重击,尽数被压得死死伏在地上,连抬头都难。 宋应没理会旁人,指尖并起,一缕神识自指尖探出,直直刺入那人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