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马尾女子只是轻轻喘了口气,仰着脸,隔着三丈的距离望向他,声音清亮而平静,穿过呼啸的山风传来:
“暗天大帝……久仰。” 只有五个字。 不解释来历,不说明藏身之处,甚至连一丝被逼问的慌乱都没有。 宋应眉头一皱,心头那点冷意更甚,却仍不死心,声音里添了几分逼人的压迫: “你既知本座名号,便该知本座手段!这山道之上,凡拦本座去路者,皆已被本座打落山下、传送出局!” “你步步紧逼,是打算与本座在这绝壁之上,分个生死么?!” 女子依旧平稳地向上攀着,足尖在凸岩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势送出一寸,十指交错探出抠住下一处岩缝——动作没有半分紊乱,呼吸也没有因他这威胁而有丝毫变化。 她的回应,依旧简短得近乎冷淡: “我没打算出手。” “你爬你的,我跟我的。” 宋应一愣。 这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这女子会反唇相讥,或是被他激怒,或是生出惧意——可她没有。她竟是根本不接他这“生死相搏”的茬,只一句“你爬你的,我跟我的”,便将他的威胁消弭于无形! 宋应瞳孔微缩,非但没有罢手,反而再度开口,这一次换了方向,试图戳她的软肋: “你不愿出手,莫非是怕了本座?” “还是说——你在等本座力竭,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将那山巅的六圣遗宝,一举夺走?!” 他甚至刻意放缓了攀爬的速度,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张灵动明亮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被说中的波动。 可那女子仰着脸,眉眼清亮,鼻梁挺翘,唇角紧抿,除了一往无前的倔强与炽烈的战意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喘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 “登山之争,比的是谁能先到山顶。” “不是比谁先动手。” “你若要打,便打;我若要打,也不会等到现在。” 顿了顿,她竟是轻轻地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认真: “而我此刻,只想登顶。” 这句话落下,宋应彻底沉默了。 他盯着那双清亮得没有半分杂质的眼睛,心头第一次生出一种“言语无用”的无力感。 这女子的心志之坚,竟不在他之下! 她不受激、不受诱、不受威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登顶。除此之外,什么都动摇不了她。 宋应还想再开口,可话到嘴边,却见那女子已趁着这片刻的工夫,向上挪动了数寸—— 三丈、两丈、一丈—— 最终,她攀至了他的身旁! 宋应伏在石壁之上,余光瞥向身侧,瞳孔骤然一缩。 那女子就抠在他左侧不过数尺之遥的一处凸岩上,身形紧贴崖壁,胸膛微微起伏,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颊侧,可那高高束起的马尾,却依旧在山风之中甩出一道利落而张扬的弧线。 她的双臂因用力而线条紧绷,十指抠在岩缝里,指节泛白,却稳如磐石。 她转过头,看了宋应一眼。 那一眼,没有敌意,没有惧意,也没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只有一种纯粹的、执拗的、要将他比下去的战意。 然后,她停住了。 她没有抢先向上。 她在等。 宋应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 她不出手,也不抢先。她就这么跟在他身侧,等他先往上挪,她再跟上。她把最后的爆发、最后那一点体力,死死压着,留到山巅最后的争夺之处! 更让宋应心惊的是,她这般“跟攀”,竟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她以他为标尺,他快,她便快;他慢,她便慢;他若力竭停留,她便停在他身侧,如同一道甩不脱的影子。 而且,她这般跟法,比他更省力气! 宋应死死咬着牙,十指在岩缝里抠得鲜血直流,心中权衡已定: 此刻出手,风险太大——此处不能飞行,出手便要松开一只抠着岩壁的手,一旦落空或被反制,便是双双坠入云雾、传送出局;言语干扰,对她更是无效。 那便只剩一条路—— 拼速度,拼意志,看谁先被这山巅的压力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二人便这般,在这陡峭到近乎垂直、压力重如山岳的绝壁之上,一左一右,以血肉模糊的十指、以耗尽一切的意志,疯狂加速向上攀去。 宋应十指如铁钩,每一次抠入岩缝都带出一道新的血痕;那高马尾女子则足尖轻点、身形借势,动作行云流水,省力到了极致。两人一个如凶兽硬碾,一个如灵鹿腾挪,速度竟是始终保持着诡异的均衡—— 宋应快一分,她便慢一分。 宋应慢一寸,她便快一寸。 任凭宋应如何爆发,那三丈、两丈、一丈的距离被追平之后,二人便如被无形的锁链拴在了一处,并肩贴在崖壁之上,谁也甩不开谁,谁也拉不下谁。 …… 而此时,无论是梦砀山下方那些仍在苦苦追赶的登山者,还是花海宫山门前那面巨大水镜之前的众人,皆是一片死寂般的惊诧。 “这……” 琴赋仙子盯着水镜,声音发颤: “以往登山之争,梦砀山开启过多少次,从来都无人能真正攀至山巅!最多者,也不过是倒在最后数十丈的压力之下,被传送出局……” “可这一次……竟有两人同时逼近了山顶?!” “一位是暗天大帝宋应,另一位那高马尾女子,究竟是何来历?她竟能以这等速度,与宋应大人并肩而行?!” 水镜之前,獬慕金瞳圆睁,短双马尾都忘了晃动,死死盯着镜中那两道紧贴崖壁、疯狂上攀的身影,失声道: “这混蛋……居然被人追平了?!那丫头片子是谁?!本小姐怎么从未见过她?!” …… 梦砀山,距山巅五丈。 就在宋应与那高马尾女子同时攀至此处、距离山顶仅剩五丈之遥的刹那—— “轰——!!!” 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压迫感,自山顶方向轰然压下! 那不是作用于仙力的压制,而是直接碾在肉身与魂灵之上的、近乎实质的山岳之力!先前的压力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宋应只觉肩背一沉,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十指抠在岩缝里的指节瞬间被压得反向弯曲,鲜血狂涌;他的胸膛如同被一座大山压住,连喘息都变得极其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子! 身侧那高马尾女子亦是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往下一坠,足尖在凸岩上蹬出一道深深的石屑印痕。她那张灵动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双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可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上方那近在咫尺的山巅,没有半分退意。 五丈。 只剩五丈。 可这五丈,却像是隔着天堑——每向上挪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十指几乎要从岩壁上被硬生生剥离下来! 二人便这般,在这骤然暴涨的压力之下,一寸、一寸、再一寸地,艰难向上挪去。 喘息声、指甲刮擦石壁的刺耳声、以及骨骼被压得发出的闷响,在呼啸的山风之中连成一片。 …… 就在宋应死死抠住一处凸岩、正欲将右手探向更高一处岩缝之时—— 忽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左手腕! “谁——?!” 宋应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便要反击! 暗赋! 一缕漆黑的吞噬道纹自他掌心涌出,另一只扣着岩壁的右手更是就要松开、凝出风刃反手削向那抓来的手腕——在这绝壁之上,任何一只手的拉扯都足以让人失去平衡、坠入云雾出局,他绝不容许有人在此刻暗算! 可就在他即将出手的这一瞬,那高马尾女子的声音,急切而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莫急!我不是要害你!” 宋应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他缓缓低头,看向身侧。 那女子抓着他的手腕,仰着脸,额头上的汗珠如雨般滚落,几缕湿发贴在颊侧,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暗天大帝,我要与你做个交易!” 宋应眸光冷冽,声音沙哑: “说。” 女子死死抠着岩壁,借着抓他手腕的力道稳住身形,一字一句道: “我助你登顶——你带我离开此界,让我跟随你!” 宋应眉头一皱:“你助我?如何助?又为何要跟本座走?” 女子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不甘与渴望: “因为我只有七曜境!” 此言一出,宋应瞳孔微缩。 七曜境! 比他低了一整个大境界! 可就是这样一个七曜境的女子,竟能在梦砀山这等恐怖压力之下,以技巧与意志追平他这个八曜境,一路并肩至此——她的肉身、她的攀爬之法、她的心志,皆是顶尖中的顶尖! 女子继续道,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此界——六道极圣留下的这方界域,资源早被垄断!高阶突破所需的天材地宝、道韵机缘,皆被此界的势力与守界之人把持得干干净净,根本轮不到我这样的人。” “我没有资源突破八曜境。就算侥幸得了机缘、勉强踏足八曜,也绝无可能触及九曜——此界的天花板,便卡在那里了。留在此界,我永无出头之日,一辈子最多止步于八曜,甚至老死都摸不到九曜的边!”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宋应: “可你不同!你是外界来的暗天大帝,你终有一日要离开这六道极圣的世界!唯有跟随你出去,去往外界诸天,我才有机会继续修行,才有机会冲击八曜、九曜,乃至更高!” “所以——我助你登顶,你带我走!让我追随你,做你的同伴、部下,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离开此界!” 宋应沉默了。 他伏在崖壁之上,十指淌血,胸膛被压得几乎无法喘息,可那双眸子却在这一刻飞速转动,权衡着利弊。 这女子……天赋绝不止七曜境该有的水准。她的技巧、意志、肉身,皆是万中无一。留在此界,确实是被埋没了。而她主动投效,愿追随于他——这对他而言,非但不是负担,反是一桩划算至极的买卖。 更何况,他方才还在心底盘算着要寻一个“继承衣钵”的传人,而这女子的心志之坚、悟性之高,虽不能即刻定下,却也是个极好的苗子。至少···在没得挑的情况下。 “好。” 宋应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本座答应你。你助本座登顶,本座带你离开此界,许你追随于我,日后资源、机缘,按功劳分你一份。” 女子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可她没有废话,只是急促道: “那你先往上爬!我在下面——用头顶着你,借力送你上去!” 宋应一愣:“你——” “别废话!快!” 女子低喝一声,双足在岩壁上狠狠一蹬,身形强行下沉半尺,竟是将自己的头颅,死死顶在了宋应的脚底之下! 她双手死死抠住岩缝,脖颈与脊背绷成一张弓,以头顶、以肩背、以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扛住了宋应的重量,而后向上狠狠一顶! “上!” 宋应只觉脚底传来一股坚实到极点的推力——那女子竟是以自身为梯,以头颅与肩背为支点,将他的身体向上送出了足足一尺! 他心中一震,不再犹豫,十指猛然发力,借着这股力道狠狠抠住上方一处岩缝,身形向上窜去! 而身下,那高马尾女子被宋应的重量与那恐怖的山体压力双重碾压,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双足猛蹬,再次以头顶着宋应的脚底,向上狠狠一送! 宋应借着这一顶之力,十指如铁钩般狠狠抠入上方岩缝,身形再度向上窜出一尺! 而身下那高马尾女子,双足在绝壁上蹬得石屑飞溅,脖颈与脊背绷成一张满弓,头顶死死抵着宋应的脚底,再一次向上狠狠一送! “再上!” 第三次。 她的额头已被宋应脚底的碎石与血污磨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混着汗水滴入深渊;双臂因承受着两人叠加的重量而剧烈颤抖,指甲翻裂,几近折断。可她那双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她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都赌在了这一场交易之上! “最后一程——给我上去!!!” 女子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低喝,浑身力量暴涨,头顶、肩背、双腿齐发力,竟是硬生生将宋应向上送出了整整三尺! 宋应借着这最后一股力道,十指猛然探出,一把抠住了梦砀山巅边缘的最后一道岩缝! “起——!” 他手臂肌肉虬结,暗曜仙力虽被压制得七七八八,却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催动一丝注入双臂,腰腹猛然发力,身形贴着崖壁狠狠一翻—— “轰!” 他的整个人,终于翻上了那梦砀山之巅! …… 就在宋应双足踏上山巅地面的那一瞬间—— 他猛地一怔。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自四肢百骸之中瞬间涌遍全身! 方才那恐怖到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山体压力,竟是在他登上山巅的刹那,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都不剩! 不止如此——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那双血肉模糊、指甲翻裂的双手,更是惊愕地发现:体内那被死死压制、滞涩难行的暗曜仙力,竟在这一刻彻底解封,恢复如初,甚至比先前还要圆融磅礴! 梦砀山巅,竟没有丝毫限制! 山顶之上,是六圣遗落此界的“净土”——一切压制、一切禁制、一切针对攀登者的束缚,皆在登顶的瞬间烟消云散。 而随着仙力彻底恢复,曜仙那近乎不讲道理的恢复力,也在此刻轰然运转! 宋应只觉一股温润的生机自体内涌出,席卷四肢百骸—— 那被压得反向弯曲的指节,一寸寸复位;翻裂的指甲,重新长出;血肉模糊的十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再生,不过短短数息,便恢复如初,连半点伤痕都未曾留下! 肩背的钝痛、骨缝的酸胀、胸膛的窒息、乃至方才熬过三世梦境的魂灵疲惫……尽皆在这一刻,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