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第三次响起,短促而有力。广场上的人群还在晃动,孩子们举着竹桥模型追来跑去,几个老人坐在后排低声闲聊,前排的年轻人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回看刚才的表演。阳光直射下来,晒得人脸颊发烫,旗子在风里展开,红布一角扫过签到台上的横幅:“欢迎来到村集体投资公司成立庆祝会”。
陈默站在木台边上,没急着上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封皮沾着泥,边角卷了,纸页被雨水泡过又晾干,摸上去有点硬。他用拇指蹭了蹭左眉骨那道淡疤,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台。
台上铺着红布,四角压着石块。他站定,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声音不大,节奏稳,一下,停稳,又一下,再停顿。前排一个拄拐的老汉听见了,也跟着拍起来。旁边老太太碰了碰儿子,两人也抬手。掌声一点点扩开,像水波一样漫过去,人群安静下来,目光聚在台上。
陈默把笔记本放回工装裤口袋,双手撑在临时搭起的木桌边缘。他抬头,目光扫过人群,从东头看到西头,看见抱着孩子的妇女,看见蹲在地上的小孩,看见站在长桌旁啃腊肉的青年。
“咱们村。”他开口,嗓音不高,但够清楚,“刚才张艳和晓棠唱到‘手机卖山货’,赵铁柱哥用竹子搭起小桥,王会计的算盘打出歌来……这些都是咱村的新样子。”
底下有人笑了,一个老头点头说:“是新样子。”
陈默也点了下头。“这些不是谁一个人弄出来的。是大家一块儿干的。昨天下暴雨,帐篷进水,米酒坛子差点翻,腊肉挂在棚子底下,水一滴一滴往下掉。那时候没人说算了,也没人转身回家。男人抬柜子,女人包粮食,孩子帮忙递绳子。天亮之前,东西全抱进屋,场地也清出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下。“今天能站在这儿,不是因为雨停了,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没松手。”
台下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开始鼓掌。先是一个,接着是一片。一个中年汉子把手里的汽水瓶放下,用力拍手,掌心拍得通红。一个小女孩仰头问妈妈:“爸爸也在抢救东西吗?”妈妈点头,她就跟着拍着小手。
陈默等掌声慢慢落下,才继续说:“有人说,这公司挂牌,是不是换个名字收钱?我听到了。也有人说,这事儿能干几年?会不会又是雷声大,雨点小?我也听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被水晕过,但还能认出来。他没念,只看了一眼,合上本子。
“这公司不是谁一个人的。”他说,“账本记在王会计那儿,钥匙挂在村委会门合。它就像咱家过年蒸的那锅馒——一个人添柴不行,得你加水、他揉面、她烧火,才能蒸出热乎劲儿。这不是谁给谁的恩惠,是咱们自己给自己找条活路。”
前排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有个戴草帽的老太太轻轻点头,嘴里嘀咕了一句:“这话实在”。
一个年轻小伙站在后排,两手插在裤兜里,原本眼神有点飘,听到这儿,身子挺直了些。
陈默声音沉下来一点:“我陈默能回来,是因为爹病了。但我留下,是因为看到你们愿意信我一回。我不敢说以后啥都顺,也不敢打包票说哪天不遇到难事,可我知道,只要咱们村心还在一块儿,就没有过不去的坡。”
他说到这里,停了几秒。风吹过来,把横幅吹得哗啦响。她抬眼看了看旗杆,又低头看着台下。
“公司才刚挂牌,路还长得很。”他说,“以后难事肯定有。有人会嫌分红少,有人会觉得活太累,有人会说当初不该搞这个。我都懂,可我想说一句——别散。别因为一句话、一场雨、一场争执,就把手松了。咱们已经扛过最难那一夜了,接下来,得一起走更远的路。 ”
台下没人说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动作慢了下来。一个老头摘下帽子扇风,扇着扇着,停住了。孩子们也不跑了,挤在大人腿边,仰头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