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白若泠留在伏龙城闭关修炼也好,越少人知道她还活着,便越安全。
万一消息传到九霄宫,免不了一场大麻烦。
白若泠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她似乎也猜到了林峙的用意,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极轻:
“这次出门,没再给人欺负了吧?”
林峙笑了一下:“没有。这次是我欺负别人!”
白若泠怔了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径自走了。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小径尽头,只留下几片刚刚落下的秋叶。
林峙回到洞府内,简单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见天色还早,他便去了炼器殿深处那密室。
穿过层层护卫和数道警戒阵法,林峙终于见到了那四位老宗师。
密室里乱得不像话。
桌上、地上、墙上,到处堆满了玉简、兽皮、阵盘和写到一半的草稿。
风胡子正赤着上身,手里捏着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残破兽皮,指着上面的纹路和墨铁心争得面红耳赤。
青炎子坐在旁边闭目养神,对两人的争吵充耳不闻。
欧妙手则对着一块玉简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
四个人显然早就把炼器殿的日常事务全丢给了魏玉泽等弟子,整日扑在天工造化诀上,连林峙走了两个月都没察觉……
见林峙进来,风胡子扔下兽皮,赤着胸膛就迎了上来:“好小子,什么时候来的?正好正好,过来看这一处,我和墨老鬼吵了三天了,这炼器脉络分明应该走火行,他非说是土……”
林峙举手叫停:“风前辈,这些先放放。我有件事要说。”
风胡子被他正经的语气弄得一愣,回头和墨铁心对视一眼,两人都停了下来。
青炎子也睁开眼睛,看向林峙。
“天工阁的事,我想正式托付给四位前辈。”林峙开门见山。
密室中安静了一瞬。
风胡子脸上的玩闹之色渐渐收敛。
他走到桌边,随手扯了件袍子披上,声音也郑重起来:“你有事?要走了?”
“快了。”林峙点头,“天工造化诀已经到手,天工阁的传承便不能断。但重建一事,不能由我出面。我身上牵扯太大,稍有不慎,便会把血煞宗、九霄宫这些势力全招来。”
青炎子缓缓道:“你希望天工阁借炼器殿暗中重建,明面上与你毫无瓜葛。对么?”
“是。”林峙看向四人,“以炼器殿的底蕴,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四位前辈得了天工造化诀,便代天工阁把这门传承续下去。将来若有机会,再暗地里寻回天工阁旧人,一点点把门庭立起来。此事成与不成,我都不会亏待四位。”
风胡子大手一摆:“什么亏待不亏待的!天工造化诀在你手上,我们早就眼红得紧。你要我们重建天工阁,这事我们自然愿意干!天工阁当年也是响当当的宗门,能把它续上,也是我们这些炼器老骨头的心愿。”
“这事我和他们几个老鬼早商量过了。天工造化诀是你的,我们四个老家伙得了你的好处,自然要做点事。这重建的活儿,我们接了!只是将来你要回来坐这总殿主的位置,咱们四个可不让!”
林峙摇头:“总殿主就不必了。天工阁是陆沧溟前辈的遗愿,能重建起来,已经是了却一桩心事。我志不在此。”
墨铁心沉声道:“你志在何处,我们几个心里有数!只是林小子,你想一个人去办那事,真不要我们几个老家伙帮忙?”
林峙和九霄宫的事,他们自然也都清楚,谢红蕖和青炎子几个老宗师,关系还不浅,那般结局,他们心理也一直过意不去,只是他们惹不起九霄宫罢了。
林峙摇头:“人多了,反而不方便。此事若成,自然最好。若败了,也请四位前辈把天工阁的根留住。”
风胡子叹了口气,没再劝说。
青炎子深深看了林峙一眼,只说了四个字:“万事小心。”
墨铁心沉默半晌,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死了。”
欧妙手忽然扔了玉简,红着眼圈道:“林小子,我老欧这条命你救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工阁我一定给你建起来!”
林峙朝四人郑重一揖。
“多谢了。”
从密室回来后,林峙回到洞府,将瑶宸仙尊的玉简和花想容给的地图并排放在桌上。
花想容那份玉简,胜在外部路径详尽。
从伏龙城出发,进入云梦大泽之前,沿途的势力分布、灵兽出没、地形水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瑶宸仙尊的玉简,则对云梦大泽深处的阵法与雾海变化记得极细。
漱月寒潭的位置,在重重迷雾中像一盏藏在暗夜里的灯,被一条只有持有玉简者才能看见的路径串联起来。
两份东西放在一起,刚好互补。
林峙将两条路线反复比对,心里默默记了一遍。
他估算了一下,此地距离云梦大泽甚远,中间还要穿过南洲与中洲交界的大片山地地带。
若无意外,全力赶路也要两月有余。
他还有时间准备。
几日后。
林峙在离开伏龙城之前,去了一趟关押血枯老魔的地火室。
白若泠已经先他一步到了那里,正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手中翻着一本极旧的医典。
地火室中温度极高,血枯老魔被数道灵锁缚在石壁上,气息萎靡,头发枯乱,早已没了当年的凶焰。
林峙问:“他这些天老实么?”
白若泠抬起头,说:“不老实的次数不少,但翻不出什么浪来。”
血枯老魔听见动静,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嘶哑着嗓子道:“林峙……你个小崽子……有本事给本座一个痛快……”
林峙看了他一眼:“你的命,归我师姐。她若要你死,你早死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出去。
白若泠跟了出来。
“你……又要走了?”她问。
林峙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很重要的事。有关九霄宫的。”
白若泠咬了咬唇,眼中掠过一丝不安:“要我帮忙吗?”
林峙摇头:“这次不是去找死。只是去找一位故人,求个方便。不会有危险。”
白若泠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神情里确认这话有几分真。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那你去吧。血枯这里,有我……”
林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最终只道:“那瓶灵乳,别忘了用。”
白若泠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林峙说。
白若泠没有抬头,只是又轻轻点了一下。
林峙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他回洞府整理了行装,该带的丹药、灵石、阵盘、法宝都一一清点过。
那柄噬渊灵刃已经温养多年,愈发锋锐内敛。
他又将几件从合欢宗和炼器殿得来的小物件带上,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关上洞府大门。
黎明将至,天色将明未明。
林峙收敛了气息,自伏龙城上空悄无声息地掠过。
脚下那座建在火山之上的巨城还在沉睡,只有城墙外的温泉河里腾起阵阵白雾,将半座城市笼在朦胧的水汽中。
他穿过最后一道护城大阵的边缘,御空而起,一路向东。
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伏龙城已经变成了身后一个极淡的灰色剪影。
风声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远处群山如黛,云海如潮,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一个人,和那条笔直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