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车从云海中缓缓降下，落在一片极不起眼的山坳里。
这里距离伏龙城约莫三十里，四周被几座低矮的石头山包着，山上生满了半枯的灌木。
秋意已至，漫山的野草开始泛黄，只有山坳底部还积着一小片青翠。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火山地带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满地落叶簌簌翻动。
林峙先一步下了车，习惯性地伸手去扶花想容。
这回花想容没有打趣他，只搭着他的手轻轻跳下，落地后便松开了。
“就送到这里吧。”花想容理了理裙摆，回身望了一眼远处天际线上那些灰黑色的山脊，“伏龙城对妾身来说，也未必安全。这一次我离开九霄圣域已经数月，虽然厉绝情一直在闭关，但难免不会被他那些眼线察觉。我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林峙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没问她为何不进城。
这女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考量。
“那剩下的路，就劳烦公子自己走了。”她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来。
林峙接过。
“这里面是妾身这一路根据已知情报整理的。云梦大泽外围的地图、几条不同方向的进入路线，还有沿途几处可能藏有凶兽或散修势力的区域，以及云岫天城外围大阵的大致范围。公子去的时候，应该能少走些弯路。”
“这一路你都在做这些？”林峙问。
花想容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峙知道她轻描淡写的背后花了多少心思。
这人就是如此，你以为她在闭目养神，其实她已经把整条路都替你踩过一遍。
“已经足够了。”他收起玉简。
他其实并不太需要这份地图。
瑶宸仙尊那枚玉简里，对云梦大泽深处的记载要详细得多，漱月寒潭的具体位置也标注得清楚。
但花想容的一番心意，他不能不收。
“幻星宫那边，我会继续派人盯着。”花想容说，“裴疏影的一举一动，九霄宫每月运送物资的数量品种，我都会想办法摸清楚。公子安心去云岫天城便是。”
林峙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也小心。你这次私自回来对付柳如烟，厉绝情那边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
花想容闻言，忽地笑了：“公子这是在担心妾身？”
林峙没有接她的话，只道：“凡事留一线。若真出了变故，用莲印叫我。”
花想容笑得更加明艳，正欲转身，忽又像想起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
“对了，有件事险些忘了。”
她重新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
那玉瓶通体乳白，只有拇指大小，瓶口封着一层淡金色的蜜蜡，隐约可见瓶中盛着半瓶乳白色的灵液。
“之前为了把公子请出来，不得已利用了白姑娘。这瓶玉灵乳，就当是妾身赔给她的谢礼吧。”花想容说着，将玉瓶塞进林峙手里。
“这可是好东西，从千年灵木根脉中采出来的，对女修滋养灵力极佳。公子可千万别自己偷喝了！”
林峙微微惊讶。
玉灵乳的名头他听过，市价极是不菲。
花想容说送就送，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看了看手中那温润的小瓶，又看了看花想容，到底没有推辞，只道：“我替师姐谢过了。”
花想容摇了摇头：“本就是妾身该做的。”
她说完，又朝林峙盈盈一拜，转身登上了那架朴素的飞车。
浮空石缓缓亮起，飞车无声地升入空中，很快便化作天边一个小点，没入了层云之中。
林峙站在原地，望着飞车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
山风又起，卷起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伏龙城的方向御空而去。
初秋的伏龙城比夏日更加热闹。
林峙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山小径直接绕进了炼器殿的贵客通道。
一路上，他看见山道两旁的树叶已经半黄半红，像被谁拿画笔随手点染过。
山风拂过，便有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石阶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先回了自己的洞府。
可还没走到门口，便看见一个白色身影坐在洞府外的石阶上。
白若泠今日依旧是一袭白衣，只是外头多披了件极薄的月白披风。
她手里捏着一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竹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
划了几下，又停住，低头看着地面发呆。
秋风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便抬手去拨，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峙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
白若泠似乎没有察觉，仍在想着什么。
直到林峙的影子投到了她面前，她才猛地抬起头来。
手中竹枝“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回来了？”
她眼睛一亮，整个人都从石阶上站了起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惊喜。
“回来了。”林峙在她面前站定，点了点头。
白若泠的惊喜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辞而别，一走就是两个多月。”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像在兴师问罪。
林峙苦笑：“我不是给你留了信吗？而且那晚你醉得厉害，我见你睡得沉，实在不好叫醒你。”
白若泠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别开目光，低声道：“算了……回来就好。没受伤吧？”
“没有。”林峙说。
白若泠“嗯”了一声，也不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地落叶和几片碎了的竹枝，谁都没有先开口。
气氛一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林峙才问：“师姐怎么在我洞府门口？是在等我？”
白若泠的脸颊倏地一红：“谁等你了？我只是恰巧路过！”
“路过？”林峙笑着看向她坐过的石阶和地上那截断掉的竹枝，“路过到把我门口的地都画满了？”
“林峙！”白若泠被他笑得又羞又恼，“你再笑，我就回去了！”
“好好好，不笑。”林峙干咳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玉瓶，递到她面前，“师姐，我带了点东西给你。”
白若泠眉头微动，似有不解。
“这是玉灵乳。据说是从千年灵木根脉中采出来的，对女子灵力滋养极佳。”林峙说，“你修为停在金丹后期已经有些年头了。这个东西，或许能帮你再进一步。”
白若泠低头看着那玉瓶，没有伸手去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林峙二话不说，直接拉过她的手，将玉瓶塞进她掌心，“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哪有师姐贵重！”
白若泠浑身一僵，被握住的那只手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缩回去，却又没舍得。
“你这人……说什么浑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耳根已经红得透亮。
“收下吧，我顺手拿的。”林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开。
白若泠捏着玉瓶，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多谢。”
林峙见她收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此物只有用水磨工夫慢慢炼化，急不得。师姐正好接下来留在伏龙城，一边帮我看着血枯老魔，一边静心炼化此物。其他事，都等修为到了再说。”
血枯老魔被秘密关押的事，整个炼器殿里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这件事交给别人，林峙不放心，唯有白若泠能让他毫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