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陈正东的第三处核实目标，是南侧的雷区分布范围。

这是整个侦查行动中最危险的部分，但也是最关键的情报缺口之一。

陈正东便从弹药库位置向南侧迂回，利用越来越暗的天色作为掩护，逐步接近基地南侧的铁丝网外围。

他选择了一片植被相对稀疏的地带，作为切入方向。

那里虽然没有密集的灌木丛提供遮蔽，但地面的草皮生长状态一致，没有明显的翻动痕迹，至少在这片区域，雷区的密度可能相对较低。

陈正东的移动速度降到了最低，每一步都极其谨慎。

危险感知技能被他催发到极限，任何微弱的异常信号都会让他的动作立刻停顿。

陈正东的脚掌每一次落地之前，都会先用脚尖轻轻按压下方的土层，确认土壤的密实度是否均匀，是否有被重新掩埋过的痕迹。

他在一处看起来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浅沟边缘停下脚步。

浅沟底部露出的土层颜色比周围更深，边缘的草根断面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接近于用工具挖掘后回填的痕迹。

陈正东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细铁丝，将它缓慢地插入那片土层的中央。

铁丝在插入大约十公分后遇到了一块硬物，不是岩石的触感，而是某种带有棱角的金属表面。

他收回铁丝，没有继续探查。

前方这片区域确实存在地雷，密度如何暂时无法精确判断，但至少证明了阿昆和阿豹关于雷区的描述基本准确。

陈正东默默记下了这片区域的坐标范围，然后沿着一条更靠东侧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向更远处偏移了大约两百米，绕开了刚才那片被标记过的区域。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丛林被笼罩在一层纯粹的黑暗中，头顶的树冠将星光和月光切割成碎片，只有偶尔透过叶片缝隙落下的光斑点缀在地面上。

陈正东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坐下，靠着粗糙的树皮调整了片刻呼吸，然后取出压缩口粮咬了两口，又喝了几口水。

他的侦察行动进行到这里，已经完成了三项主要任务：

确认隐蔽通道入口的位置和状态、核实弹药库的实际坐标和防御弱点、以及初步评估南侧雷区的分布范围。

但陈正东没有立刻撤退的打算。

他想要再多获取一点有价值的情报，关于基地内部的夜间巡逻规律和换岗频率。

陈正东在原地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透过树冠的缝隙，他隐约能看到营地内部几处微弱的灯火在晃动，偶尔有人影在建筑物之间的土路上移动，但移动的路线比较随意，看不出固定的巡逻编队。

陈正东将这些观察到的细节逐一记下。

在夜晚他的眼睛，比之军用望远镜都要好用的多，夜色对他的观察几乎没有影响。

就在陈正东准备开始撤退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被营地外围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吸引了。

那处凹陷位于一片高大的乔木林与低矮灌木的交界地带，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从地形上看像是一条干涸的溪沟。

但陈正东注意到，凹陷两侧的落叶分布不够均匀。

陈正东伏低身形，沿着林地边缘，无声地向那处凹陷移动。

他停在凹陷上方约十米处的坡坎边缘，从那个角度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凹陷的走向。

它从基地外围的东侧边缘延伸出去，在丛林中蜿蜒了大约几百米，然后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岩石附近消失。

他无法确定这是否就是阿昆提到过的“隐蔽通道“，但这条凹陷的走向和位置，与他从航拍照片上推测的那条可疑路线高度吻合。

陈正东推测，这条通道就是之前斜坡通道的延伸段。

他在原地蹲了两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动静，然后后退，沿着来时的路线离开了这个区域。

陈正东撤出最外圈警戒范围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月光从稀疏的云层中透下来，为丛林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灰色。

陈正东站在一条浅溪的岸边，用溪水洗了把脸，蹲在岸边观察了片刻。

然后他沿着原路向北折返。

路过那处隐蔽通道附近时他停了一会儿，取出指南针和地形图，将自己刚刚推断出的那条凹陷走向标在了图上。

陈正东并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

疑似八面佛预留的撤离/物资转运通道，入口位于基地东侧，走向约60度东北方向，长度预计超过800米。

这个发现比预想中更重要。

如果这条通道确实存在并通往基地外围的丛林深处，那么八面佛在面对突袭时就有了一个随时可以撤离的安全出口。

突击部队必须将这个出口考虑在内，将其列入堵截和封锁的优先目标。

陈正东合上地图袋，继续向北行进。

返程的速度比来时略快一些，他对路线已经心中有数，不需要频繁停下来确认方向。

午夜过后两个小时左右，陈正东沿着那条土路回到了藏匿皮卡的位置。

他确认四周没有人，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土路驶回主路，向清迈城区的方向驶去。

……

与此同时，在三百多公里外缅泰边境的丛林深处，八面佛坐在佛堂的红木椅上。

他面前摊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桌案上的烛火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他的手指停在铜佛的底座上，缓慢地摩挲着。

他心里有一种不安感，但他说不清这种不安感从何而来。

今天白天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事件。

外围哨位的报告一切正常，清迈方向传回的情报也没有显示泰国警方有提前行动的迹象。

缅甸那边的情报人员反馈说敏登已经抵达清迈，三方会议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一切都表明行动还在筹备阶段，距离真正展开还有一段时间。

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从傍晚开始就缠绕着八面佛，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贴在他的意识表面。

八面佛试图捕捉这种感觉的源头，但每次都只是隐约地、模糊地感知到一种被窥视的错觉，找不到明确的方向和位置。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感觉。

在金三角的这些年里，八面佛遇到过好几次突袭和暗杀，每一次在事发前他都会有一种模糊的预感。

那种时候他的胃会微微收紧，后背会不自觉地绷紧，像是皮肤表面的汗毛孔提前感知到了危险的靠近。

但那些预感通常都有明确的方向感，他能大致判断出危险来自哪个方位。

这一次不同。

这次的不安没有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又像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悬在头顶，缓慢地、持续地向下压。

八面佛将铜佛放在桌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丛林。

营地的灯火稀稀疏疏地分布着，哨兵的身影在围墙边缘的灯光下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静。

但，八面佛心里的那股不安始终没有消散。

八面佛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丛林深处传来几声夜鸟的低鸣，很快又被虫鸣盖过。

营地里偶尔传来哨兵换岗时低沉的咳嗽声和脚步声，短暂地打破寂静，然后又重新归于沉寂。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红木椅前坐下来，伸手拿起那部加密卫星电话，按了一个预设的快捷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压低了嗓音的应答，带着明显的警觉：“佛爷。“

“是我。“

八面佛的声音平静而低沉道：

“今晚外面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异常，佛爷。

一切正常。

外围哨位每两小时汇报一次，上一轮汇报是二十分钟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动静。“

八面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加强防御。

所有机枪阵地安排夜班值守人员轮换，弹药箱全部打开，不要封存。“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道：

“是，佛爷。我马上去安排。“

“还有——“八面佛顿了顿，“让阿泰来佛堂一趟。“

“明白。“

电话挂断。

八面佛将卫星电话放回桌案上，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那尊铜佛上。

几分钟后，佛堂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阿泰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几步远的位置，垂着头，表情专注而恭敬。

“佛爷，您找我？“

八面佛没有抬头看他，目光仍然停留在铜佛上：

“你在清迈养的那些人，最近有没有汇报过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前两天的消息已经向您汇报过了，“

阿泰说：

“陈正东抵达清迈当天，他们给警署安放的炸弹没有成功引爆。

据说是被陈正东亲手拆掉的，我们养在警署内部的人证实了这个说法，炸弹确实是那个香港总警司拆的。“

“我知道。“

八面佛的声音依然很平静道：

“除了这个呢？今天有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阿泰微微皱了一下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今天接收到的情报碎片，然后摇了摇头道：

“今天暂时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不过——我还没收到今天晚上的例行汇报。“

八面佛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