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二年的开封,春末夏初,天气已经开始不讲道理地热起来。
屯田员外郎、知制诰高锡坐在自家厅堂里,手里的扇子摇得呼呼作响,脸上却一丝风都没有。他刚把弟弟高铣叫过来,劈头盖脸问了一句:“你那诗赋,到底能不能见人?”
高铣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回答:“哥,见人……应该还行。见考官,恐怕够呛。”
高锡把扇子往桌上一拍:“谁让你去见考官了?我是让你去见石熙载。”
高铣眨眨眼:“石推官?我跟他不熟啊。”
“不用你熟。”高锡端起茶盏,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安排一顿便饭,“你只管把名帖递上去。开封府推官石熙载,跟你哥我在一个衙门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让他给你在举荐名单上排头一个,这点面子,他总不能不给吧。”
高铣虽然文章写得一般,但直觉不差。他犹豫了一下:“哥,我听说石凝绩那个人,做事挺死板的……”
“死板?”高锡笑了,笑得很有把握,“这世上哪有什么死板的人。无非是价码没到,或者话没说到。你哥我天天在御前走动,他石熙载一个开封府推官,连这点顺水人情都不肯做,以后在东京地面上还怎么混?”
他说这话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把一句本年度最危险的台词提前说了出来。
石熙载收到高锡“托付”的时候,正在开封府推官的廨舍里翻案牍。
来人把高铣的名帖和一篇制举程文一并呈上,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直白:高知制诰说了,推官若肯将高铣列为开封府举荐之首,日后必有厚报。
石熙载把程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是看文采。第二遍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放下纸,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北宋官场史上最省钱的一句话:
“辞艺浅薄,弗许。”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台阶,没有“下次再说”。干干净净,像一扇门在面前轻轻关上,连门缝都没留。
来人回去复命时,高锡正在喝茶。听完那四个字,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辞艺浅薄?”高锡重复了一遍,好像听到了什么新鲜笑话,“他石熙载是翰林学士还是知贡举?一个开封府推官,跟本官谈辞艺?”
他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住,转头对高铣说:“你回去把文章再改改。改好了,咱们还有别的路子。”
高铣小声问:“哥,什么路子?”
高锡笑了一下,那笑容让高铣后脊梁骨莫名发凉:“路子不在科场。路子在你哥这张嘴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匡胤发现了一件怪事。
知制诰高锡来奏事的频率,忽然高了起来。而且每次奏完正事,总会不经意地多留半步,用一种“臣本不该说,但事关朝廷体面,臣不得不冒死一言”的表情,把话题拐到开封府。
“陛下,臣近日听闻,开封府推官石熙载,于府务多有不协之处。”
赵匡胤“嗯”了一声。
过了几天,高锡又来:“陛下,石熙载居官,看似勤谨,实则裨赞无状,开封尹日理万机,恐为所误。”
赵匡胤又“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