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日子不好过,城里的日子更难过。
起初几个月,范延光还信心满满。他站在城楼上看着杨光远的营寨,对身边的将领说:“诸位放心,咱们城里粮草充足,撑个一年半载不在话下。杨光远远道而来,后勤线拉得那么长,他耗不过咱们。”
将领们纷纷点头称是,士气还算高涨。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况开始变得微妙起来。粮食虽然在仓库里,但消耗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围城之前,城里涌进来了大量周边百姓,这些人口都要吃饭。范延光一开始还想着收买人心,开仓放粮,后来发现这个无底洞填不满,才赶紧叫停。
到了第六个月,城里的气氛明显紧张了。
“将军,今日份的米粥已经稀得能照出人影了。”负责后勤的军官小心翼翼地汇报。
范延光阴沉着脸:“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配给量,最多再撑四个月。”
“那就再减半。”
军官张了张嘴,想说“再减半就真是喝清水了”,但看到范延光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第十个月,城里已经开始杀马匹了。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现在也顾不上了,先填饱肚子要紧。骑兵变成了步兵,步兵饿得连兵器都快拿不动了。
城外的杨光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补给线虽然没断,但朝廷拨下来的粮草总是时断时续。石敬瑭在开封也不是不想给,而是国库确实不宽裕——每年要孝敬契丹三十万匹绢,那可不是小数目。再加上各地藩镇阳奉阴违,该上缴的赋税能拖就拖,朝廷穷得叮当响。
“陛下又来信催了。”杨光远的幕僚拿着一封信走进大帐。
杨光远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一边:“催催催,他自己来打一个试试?这城墙是用豆腐做的吗?老子的兵不是人命?”
抱怨归抱怨,仗还是得打。杨光远下令强攻了几次,结果每次都是留下一地尸体狼狈撤回。魏州城墙上,范延光亲自督战,滚木礌石往下招呼,攻城的士兵跟下饺子似的从云梯上往下掉。
有一次攻城间隙,杨光远和范延光甚至隔着城墙喊起了话。
“老范!你何苦呢!投降吧,陛下说了,既往不咎!”杨光远扯着嗓子喊。
范延光在城楼上回话:“杨光远,你少来这套!石敬瑭的话能信?他对自己亲儿子都未必有几分真心,更别说对我这个外人!你也是带兵的人,兔死狗烹的道理你不懂?”
“我懂不懂不重要,关键是你这城里还能撑多久?听说已经开始吃人了?”
范延光沉默了一下,然后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想进来看看吗?有本事你就攻上来。”
杨光远哈哈大笑:“行,有骨气。那咱们就接着耗。”
这个“吃人”的传言,不是杨光远瞎编的。进入围城的第十二个月,魏州城里确实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先是死尸,然后是饿殍,最后发展到一些阴暗的角落里,发生了谁也不愿提起的勾当。
范延光知道这些事吗?当然知道。但他已经无计可施。当初起兵时的那股豪气,早就被饥饿和绝望消磨得一干二净。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明公,降了吧。”幕僚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再打下去,就算城不破,城里的人也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