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411上的火势渐渐平息下来。

凝固汽油弹留下的余烬还在嗤嗤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头发，皮肉与融化橡胶混杂在一起的恶臭。

整座山头被活生生刮掉了一层。

霍金斯上尉踩着松软滚烫的黑灰，登上了山顶最高处的一块巨石。

他的左肩被一块跳弹破片擦开了一道口子，军医刚给他草草打上三角巾。

汗水顺着迷彩油膏流进伤口，杀得皮肉一阵阵抽搐，他端着望远镜，环视着四周被大火啃噬过的山体。

“清点伤亡！”他扭过头，冲着后面哑着嗓子吼。

话务员拖着摔坏天线的电台跑过来，脸色灰白得像抹了石灰：“连长……一排报销了九个，伤了十四个，二排的重机枪组在降落场被直瞄迫击炮端了，连人带枪全炸碎在泥坑里……全连还能拿枪站着的，只有不到五十个人。”

霍金斯放下望远镜，嘴唇咬得发白。

才不到三十分钟。一整个编制齐整的一级战备空骑连，连越军阵地的正门还没摸到，就已经被削掉了一半战斗力。

“尸体呢？”

“正往降落场拖。”副连长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泥，指了指山脚:“但是直升机下不来。南边林子里的高射机枪还在打，营部说必须等炮兵把那片扇形区域清理干净，才能派运尸机。”

山脚下的泥泞草滩上，几名医务兵正把阵亡士兵的尸体装进绿色的橡胶裹尸袋里。由于天气太热，湿度太大，苍蝇几乎在几秒钟内就黑压压地爬满了拉链缝隙。

一个十九岁的新兵坐在泥水里，双手抱着膝盖，钢盔歪在一边，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不断被拉上拉链的袋子，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

“长官！发现一个地道口！”

前哨的一名下士在几根焦黑的原木堆后大喊。

霍金斯快步走过去。那是一处被大火烧塌了外层伪装的蜘蛛洞，入口只有水桶粗细，四周用粗硬的热带竹排牢牢加固，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往外呼呼冒着带着霉味的冷风。

“地道老鼠呢？”霍金斯问。

“三排有两个挑剩下的矮个子，正拿着手电和左轮往上赶。”

话音未落，洞口深处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霍金斯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闪开！！”

他猛的伸手拽住那名下士的武装带，死命往后一扯。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爆炸从泥土深处轰然炸响。

不是常规手榴弹，而是用美军哑弹改制的高装药阔刀地雷。

数百颗被高温烧红的钢珠顺着逼仄的洞口呈扇形狂暴喷射而出。来不及后退的一名士兵面部直接被削去了一半，整个人倒飞出去三米远，砸在滚烫的炭灰里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咽了气。

还没等幸存的士兵趴稳，原本死寂沉沉的焦黑山坡上，突然掀开了三四处隐蔽的土盖。

五六名头戴绿盔的越军战士从伪装坑里一跃而出。他们浑身沾满了泥土，在凝固汽油弹的烈焰轰击下，竟然靠着深埋地下十米的三层加固坑道硬生生抗过了两千度的高温。

两支波波沙冲锋枪和三支AK-47在极近距离上同时泼洒出密集的弹雨。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焦黑的原木和美军防弹衣上发出噗噗闷响。两名正在架设M60机枪的美军机枪手当场仰面栽倒，胸口喷出的血雾在灰白的烟雾里格外刺眼。

“开火！把他们打回去！”

霍金斯单膝跪地，手中的柯尔特手枪连续击发。两发点四五子弹命中了一名越军战士的胸口，巨大的停止作用将那人打得踉跄倒退，但他竟然在倒地的瞬间，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开了胸前两枚木柄手榴弹的引信！

灰色的硝烟伴随着剧烈的破片横扫了整个山顶平台。

另一头，赶来支援的二排副排长端着一具M202四联装火箭发射器扑倒在地，肩膀死死顶住后坐力，扣动扳机。

“咻，轰！”

两发燃烧火箭弹拖着浓烟破空而出，钻进刚刚掀开的坑道入口。烈火再次灌入地底，洞穴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和短促的越语呼喊，随后再次归于死寂。

但霍金斯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

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用年轻人的骨肉去填满一座看不见底的深渊。

天空中再次传来了重型发动机的低吼。

四架巨大的CH-47支奴干运输直升机在两架AH-1眼镜蛇武装直升机的护航下，终于越过了山脊线。

巨大而沉重的机身悬停在半空，放下长长的缆绳，将一门门105毫米榴弹炮和整箱整箱的弹药吊向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高地。

更多的兵员正顺着绳索滑降下来，靴底重重踩进泥水里，一张张年轻，茫然的面孔在烟熏火燎中逐渐清晰。

霍金斯扯下卡在喉咙上的领扣，吐出一口带着黑灰的浓痰。

他看着那些刚刚落地的年轻补充兵，又看了看山脚下茂密依旧、深不见底的墨绿色原始森林。

在那些望不到尽头的树冠之下，浓雾正缓缓升腾，像一张巨大的灰色巨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