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起!”
陆沉一声轻喝。 那声音不大,落在天渡难沙漠的漫天风沙里,几乎要被吞没。 可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时,却像是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随后那杆三尖两刃枪向上猛地一扬。 枪身从下往上一挑,带起一道银白色的弧光。 枪身一抖。 枪尖挑起的乃是一道势。 那道势从枪尖处炸开时,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将面前的空气劈成了两半。 左右两边的气流朝着相反的方向翻卷出去。 在陆沉身前,清出了一条丈许宽的真空地带。 那轮从刀身上释放出来的弯月,本该清辉流转,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刃口上凝着一层冷冽的白光。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此刻竟被陆沉一枪打得生生倒飞回去。 弯月飘摇不定,冲入高空,却已经没有了本该有的那点清辉。 它飞得越高,颜色越淡,边缘卷起,像一张被火燎过的纸。 随后,三尖两刃枪上,炸出五道雷霆。 那五道雷从枪身各处迸射出来时,带着五种不同的颜色。 五道神雷从五个不同的方位,同时扑杀过去。 一道从正面直取,一道从侧下斜切,一道自高处倒挂。 另外两道绕到背后,一左一右合拢,雷光在两端弯成弧形,像是一把钳子的两根钳臂,在缓缓收拢。 那轮弯月被五道神雷彻底绞杀无形。 银光在半空里散了最后一缕,什么都没剩下。 连那些碎屑,都在五道雷的交击中被碾成了比沙粒还细的光尘。 黎不凡的身形,被迫出现在半空之中。 他垂着手,胸口起伏得极重。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还是以前那样。 端的是气势磅礴。 并没有什么下滑降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力量在陆沉面前,却好像永远都施展不出来一样。 明明算好了的力道,到了陆沉身前,就自己虚了一截。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胳膊上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皮筋。 他往前挥刀,皮筋就往后拽。 他越用力,它拽得越狠。 这种感觉让他极为难受。 黎不凡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作为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还能够存活到现在的强者,他对于这种生死之间的手段见得很多,也很有经验。 在这样的情况下,黎不凡没有任何慌乱。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在极短的时间内眯了一下。 眼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方才更冷。 他也是立刻就猜到了。 陆沉能够在安宁县外面对五大法相境强者,还能够反杀其中最强的拳神宗,所拥有的根源所在。 道场只是他其中的一个后手而已。 他真正能够作为仰仗的,还有这来源不明的神秘手段。 可以确定的是,这种手段一定不是来自于武道的修行之中。 这必定是他从体内道果之中所得来的神通。 那道果的神通,多的是无声无息,无形无质。 黎不凡心中大恨。 道果,神通,现如今竟还有神兵,更何况还有齐王的传承! 这小子身上,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么多好东西? 如此多的机缘,哪怕只是将其分给其他人。 送一个,就足够让那人他日走到一个极高的境地。 可这小子却将所有的好处全都占完了! 而且这家伙的天赋潜力之强,真是让人有些忌恨。 他才修行了多久? 从安宁县雨师巷里一个籍籍无名的跟山郎,到如今手持神兵,跟他这个法相境巅峰的老牌强者正面硬撼。 前后不过数年光景。 他竟能够凭借短短时日的修行,提升到现如今众人需要仰望的境地! 就连他黎不凡,自诩在法相境停留很久,只差一步就能登临天位的超级强者。 在陆沉面前,也会生出这么多不甘和羡慕的情绪。 这本身就已经能够说明情况了。 然而黎不凡现在却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 他没有时间更多地去嫉恨陆沉。 而是必须要想办法应对,陆沉之后杀到他面前的这些杀招。 先前杀到自己面前的五道天雷,无一例外,运用着极为强猛的攻势。 一道接一道,锁着他周身的空档。 那些雷光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他自己先前那一刀,蓄势早已被三尖两刃枪本身打断。 其中所蕴含的力量,也已经几乎消散得七七八八。 那轮弯月,是他蓄满了劲的杀招。 他将法相之力,血玉刀中的煞气,以及周遭天地之力的牵引,全都揉在了一起。 结果被陆沉一枪挑飞,又在五道雷的围剿下碎了个干净。 当下仅仅只能维持的,只是一个空壳子罢了。 想要用这样的手段去对付陆沉,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而陆沉竟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接连释放出五道天雷,杀来自己面前。 这五道天雷放在平常的时候,强度自然算不上高。 就算是比黎不凡实力还低一个档次的宗师,也能够将其应对得下来。 可当下,他们两人的状况都不容乐观。 尤其是身处天渡难之中。 那凝聚不散的恐怖天地之力,时时刻刻地威胁着他们。 那片沙漠上空的罡风,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狗。 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它们就扑上来疯狂撕咬。 在这种环境之下,他们两人之间的乱战,本身就已经需要耗费其中一部分力量,去抵挡来自于周遭天地之力那无处不在的侵袭。 看起来当下的环境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 实际上,是两人在不断耗费自己体内的真气,和对天地之力的强行操控,在危机到来的前一刻就将其彻底地消灭。 这本身,占用了他们两人实力的一大部分。 以至于他们两个都没有办法能够维持在巅峰的强度之下。 先前黎不凡突然施展了这一招。 就是想要短暂地解开自己对周遭天地之力的压制。 用自身的全部力量,拼着受伤的代价,去换掉陆沉的命! 他解开压制的那一瞬间,方圆百丈之内的罡风,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朝他涌来。 在那一刻,他自己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只要能够换掉陆沉的命,哪怕是让他身受重伤,那也不亏!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陆沉在他如此决绝的手段面前,竟然还保留着堪称恐怖的后手! 以那样的后手施展出来,竟然只是眨眼之间,就化解了自己付出巨大代价的一招。 并且还有余力来对自己进行追击。 那五道雷就是证明! 陆沉在挡下弯月之后,几乎没有停顿,枪尖一转就又杀了过来。 当下,黎不凡已经深深地挨了天地之力三道攻击。 他的后背之上,已经被那卷来的天地之力凝聚成的风刃,割开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口。 其中一道最深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 那骨头泛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被他的气血浸染了太多年。 就连那根无比坚硬的脊椎大龙,都在这伤口之中看得清晰。 那脊椎一节一节地排列着。 每一节上都附着薄薄一层暗金色的筋膜。 黎不凡强忍着体内极其严重的伤势。 手中血玉大刀猛地一卷。 刀身一横,往回兜了个圈。 将周遭混乱不堪的天地之力,全都卷在刀锋之上。 那一道道风刃刮在周边,让他手中的血玉刀都承受着巨大的重压。 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种声音像是指甲刮在铁板上,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紧。 刀身上的血色,在那些风刃的挤压下变得明暗不定。 一会儿亮得像烧红的铁,一会儿暗得像凝了的血。 黎不凡的这一招,不可谓不惊险。 但是所带来的效果,也是极好。 仅凭他自己当下所留下来的力量,根本就没有能力施展出类似的手段。 只能冒险将周遭的天地之力也一并带过来,叠加在自己的攻势之上。 但这样的手段,完全就是双刃剑。 要么他在陆沉抵挡不住之前,凭借这样的手段扫清周遭的一切来犯杀招。 要么便只会是在与陆沉袭来杀招的对撞之中,将自己手中的血玉刀直接崩碎。 要知道,为了对抗陆沉的神兵,黎不凡从一开始凝聚的血玉刀,本身就不是寻常的兵刃。 这是他用自己独门的手段,将自己平日里所用的千炼玄兵与法相融合起来。 那血玉刀既是兵刃,也是他法相的一部分。 刀在人在,刀碎法相也跟着伤。 如果说仅仅只是兵刃碎裂的话,对他还没有什么影响。 但如果血玉刀崩碎开来,那就代表着他自己的本身法相受伤。 之后就再没有半点与陆沉相抗衡的机会! 如今气喘吁吁的陆沉,看着傲然立在高空之中,俨然一副狠人模样的黎不凡,心中多少也有些敬佩。 很少有人能够在这种环境下,当机立断地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大多数人到了这一步,第一反应是退,是保命,是先把自己从劣势里摘出来再说。 可黎不凡不退。 他把自己最后那点底牌也押了上去! 赢了就翻盘,输了就死。 也只有黎不凡这样本身精通战技,心中信念无二的绝世狠人,才能够做得如此坚决。 随后高天之上,狂风乱卷。 恐怖的天地之力席卷出去,让整个天穹都变了颜色。 那颜色一层叠着一层,青里翻红,红里透黑。 好像睁开了一只恶魔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天穹正中缓缓睁开。 眼白是翻涌的暗青色罡风。 瞳孔是一团旋转的黑红色漩涡。 漩涡深处,偶尔有暗金色的光纹一闪而过。 陆沉一时间,丢失了那恶魔之眼中心属于黎不凡的身影。 他的身影像是被那只巨大的眼睛吞了进去。 再也没有丝毫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