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静了一阵。
年羹尧在案前来回走了几步,忽然一拳砸在案角上,把茶碗都震得跳了一下。
“我还没动一锹土,就先背了这么个名声!”
“我年羹尧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他们要骂我,也得等我真掘了再骂!”
延信在旁边站着,没接这话。
鄂尔泰等年羹尧的火气过了些,才慢慢开口。
“大帅,法喇将军那边,收得怎么样?”
法喇拱手:“已经派人上城收了,城墙上、街面上都在收。可城外的喊声,禁不了。”
他停了停,把话往深里说了一层:“还有一件事。这纸上写的是要公之于天下。王大壮既然能往城里投,就能往兖州、济宁、淮安、归德投。恐怕……”
法喇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大堂里三个人都懂。
鄂尔泰往前半步,声音放低了些。
“大帅,如今看来,这黄河、运河是炸不成了。”
年羹尧转过头看他。
“大帅听我把话说完。”鄂尔泰不急,一句一句往下摆,“先前皇藏峪、三山几仗,我八旗伤亡八千有余。这一笔账,朝廷看到,对我等的斥责,是少不了的。”
“这还只是兵事上的账。”他把手里的纸轻轻一放,“若真动了黄河、运河,再让天下人都知道,届时恐怕连皇上,都会不……”
鄂尔泰没有把最后那个字说出口。
可堂里另外三个人,都听明白了。
延信垂着眼,法喇把脸转开,年羹尧的呼吸重了一下。
炸了黄河、运河,天下人恨的不只是年羹尧一个人。
是恨大清。
自去年以来,黄淮、长江以北这些地方,清廷为了筹措军饷,大肆搜刮钱粮、军器,盐课加了三倍,地丁预征三年。老百姓早被刮得苦不堪言,天怒人怨。大清的民心,已经丢了近半。
这个时候再炸黄河、运河,几十万百姓死于水,大清在整个天下的民心,就彻底没了。
到那时候,直隶的百姓也不会再认这个朝廷。那些汉人汉官,也会一个个想法子跟大清撇清干系。
真到了那个地步,皇上要洗清大清的名声,唯一的法子,就是把这件罪推给一个人。
推给谁?
堂里四个人心里都清楚。
年羹尧从笔帖式做到今天这个位置,抚远大将军、一等公。朝里朝外这些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明白。
他不是只懂打仗的莽夫。
他怒的,不是这件事会招骂。
他怒的是这件事一锹土都没动,骂名已经扣在自己头上。
“这口气,怎么咽?”他声音很低。
“咽不下也得咽。”鄂尔泰语气很平,“大帅,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气。是把这个名声挡回去。”
“怎么挡?”
“公开说,不炸。”鄂尔泰道,“大帅出告示,让城里城外都看见。让河工营的差事停了,把运到堤上的土石、火药都搬回来,当着人的面搬。谁说清军要掘黄河,就让他去看,堤上没人动过。”
“城外还在喊。”
“喊有喊的办法。”鄂尔泰说,“只要城里的人肯信我们,城外喊什么都进不来。”
年羹尧沉默了半晌。
“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徐州城里就动了起来。
府衙前面贴出告示,写明清军从未有过掘河之举,河工营所修皆是常年堤防,护民军所言,全属诬妄。四门各贴一张,字很大,写得很清楚。
同时,河工营把已经运上堤的土石、火药,一车一车往回搬。搬的时候不遮不盖,故意走大路,让百姓看得见。
城里的坊间也放出了话。地保挨巷通知,衙役沿街喊,说清军是护民的,绝不会掘河。
这些做法,确实安抚了一些人。
街面上原本聚在墙角议论的人,少了一些。有几家把已经打好的包袱又放回去了。
可城外的喊声没停。
第二天早上,炮又响。
又是实心弹裹着纸,一片一片往城里散。
第三天,喊声换了个方向,从城西、城东都起来了。
“你们想清楚!年羹尧今天说不炸,明天打急了还是炸!”
“堤上的火药搬走了吗?你们自己去看!”
“你们老家的爹娘,还等着你们回去呢!”
一波一波,白天喊,夜里也有人喊。
城里的心,就一天一天往下沉。
街口有两个百姓蹲在墙根底下议论。
“说是要炸运河、黄河。”
“炸了咱们咋办?咱家在城南这片洼地,水一来,一晚上就漫到房梁。”
“那跑啊。”
“跑哪儿?往北是黄河,往东是运河。都被圈在里头了。”
“……”
“听说人家护民军不杀百姓。”
“那咱们……”
“别说了。”
不光是百姓。
绿营营里,议论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