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王大壮把手里的情报信摊在案上,指头按着那一行字,抬头看面前站着的人。
“你说年羹尧真要炸运河、黄河?”
“回大将军,徐州处已经再三打探确认了情报,处长才让属下前来送信。”那情报人员一身短打,脸上还沾着路上的土,站得很直。
王大壮盯着他看了片刻,又低头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信不长,但每一句都写得实在。清军河工营连日往运河闸口、黄河堤坝运送土石、火药,几处险段的堤面被刨开重填,闸口后的水道也被人动过。徐州处的人摸到堤上看了两回,确认不是寻常的修缮。
“好吧。”王大壮把信折起来,放回案上,“我信。”
他信,不只是因为情报扎实。
出征之前,汉王跟他们几个带兵的大将说过一句话,说得极重:盯紧运河、黄河沿线的年羹尧、马齐这一路人。这些人打仗打输了,未必就认输,急了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真到了守不住的那天,说不定会拿黄河、运河开刀。
从那以后,北伐一路打下来,王大壮的侦察兵和玄鹰司的人就没停过,专门盯着沿河沿运的动静。
当时他听着,还觉得汉王想得太远。
这会儿真确认了,王大壮心里又怒又服。
怒的是这事真有人干得出来。运河、黄河一炸,苏鲁豫皖几省的低洼地全得淹,死的人不是几千几万,是几十万上百万。那些地里刚种下的春苗,那些村里刚返乡的百姓,全得喂了水。
服的是汉王早看透了这步棋。
“笔墨。”王大壮回身坐下。
亲兵把纸铺开,研好墨。他提笔写得很快,字不算好看,但一句一句都写得明白。写完吹干,折好封上,递给面前的情报人员。
“这封信,你务必亲手交给徐州处处长。”他盯着那人,“让他联络各地玄鹰司,把年羹尧要炸运河、黄河这件事,传出去。往北传,往南传,往东往西都传。要快,三天之内要传到兖州、济宁、淮安、归德这些地方去。”
“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王大壮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徐州城里,也得让他想办法把这话传进去,越快越好。”
“城里?”
“城里。”王大壮点头,“城里的八旗、绿营、百姓、乡绅,都该知道他们守的是个什么东西。”
情报人员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王大壮又叫住他,“路上小心。年羹尧的人在城里查得严,你们徐州处的人,别硬来,能借别人的嘴说,就借别人的嘴。”
“属下记住了。”
人走了以后,王大壮又叫来了十旅的参谋长和侦察连长。
“两件事。”他指着地图上徐州城的位置,“第一,你们侦察连想办法在城外散消息。各庄子、各村口、各条路口,凡是有人来往的地方,都给我把话撒出去。不用喊,贴出去就行。”
“第二,炮兵那边,我有别的用法。”
参谋长愣了一下:“炮兵?”
“把印好的信纸包进实心弹里,往城里打。”王大壮说得平平常常,“打进去,让它自己散。城里人多,捡起来就会传。”
参谋长听完,眼睛都亮了:“这个法子好。成本也低。”
“去办。今天就办。”
炮兵的动作最快。
午后,几门五斤炮的炮口抬起来,对着徐州城南城墙的方向。
装填的时候,炮手把一张张印好的纸卷起来塞进弹膛,外面用薄麻布一包,再拿实心弹压住。这么打出去,弹丸落地不会炸,包纸的布一散,纸片就跟着风飘一街。
“放!”
“轰——轰——”
几发炮弹飞过城墙。
徐州南城上的八旗、绿营,这些天早被炸怕了。
听见炮响,一片人往下蹲,有人抱着头就往台阶底下钻,有人趴在地上不起身。躲得熟练得很,熟练到有点麻木。
可这一回,炮弹落下去了,却没有炸。
没有火光,没有破片,没有那种把人掀翻的响。
有人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
“没响?”
“怎么没响?”
地上散着一片纸,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滑。城墙根底下,街上,墙角,到处都是。
有个胆子大的八旗兵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张。
他识字不多,念得断断续续,旁边几个人凑过来跟着看。
“……年羹尧欲掘运河、决黄河,以水代兵,图阻王师……”
“苏鲁豫皖数省百姓,尽成鱼鳖……”
“……此人不配为将帅。八旗、绿营的好汉们,天下百姓们,年羹尧如此禽兽不如,我等若还有良心,为天下苍生,为万民着想,为我们自己的家园着想,去杀了那年羹尧!”
“你们会是天下百姓的英雄,是我护民军尊敬之人。”
念到一半,那八旗兵的手就抖了,纸角捏得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