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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再添猛将

贞惠的脸腾地红了。她伸手拍了雅尔腾一巴掌。“你问的什么话!”

雅尔腾笑着躲开。“我就问问嘛。他练兵的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我想知道他在你面前什么样。”

贞惠没理她,转身往屋里走。雅尔腾在后面追上去,又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贞惠的耳朵尖红得发烫,步子更快了。雅尔腾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俩一前一后地跑远了。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被朝阳烧得通红。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军营里的晨练。

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我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渤海的第一场硬仗,打完了。

渤海王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金叔来叫我,说大王在暖阁等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渤海王坐在榻上,面前摊着那份名单。他的脸色不太好,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

大武站在旁边,已经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渤海王的毯子还盖在腿上,他这些天一直没出过这间暖阁。装病就得装到底,王宫上下都以为他起不了床。

“五个。”渤海王说,“寡人身边有五个安禄山的人。”

“大王不必太忧心。抓了,就没了。”

“那个姓吴的,跟了寡人十五年。”渤海王的声音很平,可我听得出来,他心里不平静,“他儿子娶媳妇,都是寡人给安排的。”

“大王,有些人,跟了多久都没用。心不在这儿,跟再久也是外人。”

渤海王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头问大武:“昨晚的事,你亲眼看见的?”

大武点头。“看见了。审金大的时候末将在场,审吴采买的时候末将也在场,杀朴成的时候末将也在。”

渤海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转回来看着我。“你说得对。寡人这个王,当得太松了。总以为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认好。”

“大王以后多留个心眼就行。”

“寡人老糊涂了,留不了。以后这种事,你替寡人盯着。”

“行。”

渤海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这个人,寡人越看越顺眼。贞惠找回来一个好女婿。寡人原先还担心,一个长安来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可你昨天晚上那一手,大武都跟我说了。下手狠,心还细。抓人之前先审,审完了还留着用。你这脑子,比寡人年轻时强。”

“大王过奖了。”

“寡人不是过奖。寡人是说真的。”渤海王放下茶碗,“渤海这盘棋,寡人下了几十年,越下越糊涂。你来这几天,寡人看明白了。有些事,寡人舍不得下手,你下得去。这就好。”

他放下茶碗,看着我。“练兵的事,你放手做。抓人的事,你也放手做。寡人给你撑腰。可有一条,别把渤海弄乱了。人心要稳。你抓了五个,剩下的人要是慌了,就麻烦了。”

“大王放心。抓的五个人,都是细作。消息不会传出去。对外只说他们偷了库里的东西,被罚去守边了。剩下的人不会多想。”

“好。”渤海王点了点头,“你去吧。贞惠在外面等着。”

我站起来,行了一礼,退出了暖阁。贞惠站在回廊里,头发束得紧紧的,还是那件靛蓝长衫。可今天她没穿革带,衣服松了些。

松了些,反而更显。她的肩是削的,腰是细的,臀是圆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但压着光。

“走吧。”她说,“雅尔腾今天非要骑马去河边。你陪不陪?”

“陪。”

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我们并肩往偏殿走。阳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

我没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渤海的事,不一样了。

长安的秋天来得比渤海早。

九月底的崇文尚武堂,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朱放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半截竹条,指着一个扎马步的男孩喊:“腰挺直!屁股别撅着!你是练武还是蹲茅房?”男孩憋着笑,脸涨得通红,腿在抖。

院门口忽然探进来两个脑袋。

一个圆脸,浓眉大眼,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额头上一层薄汗。另一个瘦高些,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衣裳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圆脸那个才开口问:“请问,薛金朗薛教头在吗?”

朱放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他手里那根竹条还没放下,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找薛教头的?你们是——”

“我姓方,方清。他姓陈,陈庄。”圆脸那个往前站了一步,“从宣州来的。薛大哥写信让我们来的。”

“从宣州来的?”朱放眯了眯眼,“走了多久?”

“两个多月。”方清说,“路上耽误了。”

朱放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身板,方清膀大腰圆,肩膀宽得像一扇门。陈庄瘦些,但腰板笔挺,站姿极稳。朱放把竹条往桌上一搁,嘴角弯了一下。“你们俩这身板,路上是逃难还是押镖?”

方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算。逃难逃过,镖也押过。就是没挣着钱。”

朱放被他这话逗乐了,朝后院喊了一嗓子:“薛教头!门口来了俩,说是你老兄弟!一个说逃难押镖都干过,一个站得跟桩子似的!”

不多时,薛金朗从后院跑出来。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木屑,大概是在修练功房的板凳。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瞪圆了。

“方清!陈庄!”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方清肩上,力道大得方清身子一歪。“你俩怎么才到?这都几个月了!”

方清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揉了揉肩膀。“薛大哥,你轻点。我这肩膀在路上扛包袱扛出茧子了,你再拍就破了。”

“少废话。我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让你们速来长安。你们倒好,一走就是几个月。我还以为你们半路被人劫了。”

陈庄在旁边笑了一声。“劫是没被劫。可差点病死在半道上。”

薛金朗一愣。“病了?怎么回事?”

方清叹了口气,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往地上一搁。“别提了。本来快到了,走到华州的时候,赶上了那场霖雨之灾。你是不知道,那雨下得,天都漏了。路上全是水,车走不了,马也走不了。我跟陈庄本来想绕道,结果走到半路,看见一村子的人被水围了。老头老太太蹲在房顶上,小孩抱着树,那水都快漫到腰了。”

薛金朗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俩本来想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可陈庄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方清看了陈庄一眼,“他看见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娃在水里喊救命,二话不说就跳下去了。我一看他都跳了,我能站在岸上看着?我也下去了。”

陈庄在旁边补了一句:“方大哥水性好,捞了三个孩子上来。”

“你比我厉害多了。捞了五个。”方清说。

“我捞了五个,可我后来在冷水里泡了大半天,上了岸就倒了。”陈庄摸了摸后脑勺,“发高烧,烧了五天。方大哥守了我五天,哪儿也没去成。等烧退了,路也断了。又等了好几天,路才通。”

薛金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在两个人肩上各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轻多了。“行。没白等。”

他转头朝后院喊了一声:“朱斌!朱斌!出来搭把手!”

朱斌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宣纸,大概是正在写什么。他走过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生人,点了点头。薛金朗说:“这是方清,这是陈庄。我兄弟。从江南来的。”朱斌说:“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然后他就真去倒水了。

三个人进了院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朱斌端了一壶凉茶过来,又拿了几个粗瓷碗。方清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三碗。陈庄喝了两碗,才缓过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从后院探出头来,正是刚才被朱放盯着扎马步的那个。他好奇地看着这两个生人,大着胆子走过来,站在方清面前,仰着头问:“你是新来的先生吗?”

方清笑了。“不是。我是来干活的。”

“干什么活?”

“搬东西的。”

“搬什么东西?”

“茶叶、酒坛子,什么都搬。”

男孩想了想。“那你力气大吗?”

方清蹲下来,捏了捏男孩的胳膊。“比你大一点。”

“那你能帮我搬石头吗?后院有一块大石头,我想搬回家。”

方清被他逗笑了。“搬回家做什么?”

“我娘说那块石头好看,想摆在院子里。”

“行。一会儿我去看看。要是搬得动,就帮你搬。”

男孩高兴地跑了。方清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孩子,长得跟我小时候有点像。”

“你小时候长这样?”陈庄在旁边说,“你小时候可没这么好看。”

“你见过我小时候?”

“见过。你十岁的时候跟人打架,被揍得鼻青脸肿,比这孩子丑多了。”

“你——”方清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行,你说得对。我小时候确实丑。”

薛金朗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斗嘴,脸上的表情松了些。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们来之前,路上有没有听说安禄山那边的事?”

方清收了笑。“听说了。安禄山在范阳招兵买马,动静不小。路上不少人都往南边跑。我还在华州的时候,遇到几个从幽州来的商贩,说安禄山把税又加了两成。幽州的老百姓日子不好过。”

“那你们还敢来长安?”

“有什么不敢来的。”陈庄说,“长安是天子脚下,安禄山再横,还能打到长安来?再说了,我们是来找差事的,又不是来打仗的。”

薛金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厨房那边飘来一股粥香,越来越浓。方清吸了吸鼻子。“这什么味儿?这么香。”

“张婶熬的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桂圆。这阵子学堂里的孩子多,她天天熬一大锅。”

“好。好。”方清搓了搓手,“我在路上吃了十几天的干粮,牙都快磨平了。能喝碗热粥,比什么都强。”

陈庄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厨房的方向。

粥端上来了。张婶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搁着三碗粥,一碗酱菜,一碟咸鱼,还有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方清端起粥碗,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地喝了大半碗。陈庄吃了个馒头,嚼了两口,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薛金朗问。

“没什么。”陈庄说,“就是……好久没吃过热乎的了。”

薛金朗没说话。他端起自己的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吃完粥,薛金朗站起来。“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韩师兄。他在茶仓等着呢。”

“茶仓在哪儿?”方清问。

“离这儿不近。在念兰轩后门对面。得坐车过去。”

薛金朗去门口叫了一辆相熟的马车,三个人上了车。马车穿过国子监附近的街巷,往东拐,走了小两刻钟,在一条巷口停下。

薛金朗付了车钱,带着方清和陈庄下了车,拐进一条窄巷,念兰轩后门的小巷,对面就是茶仓。

茶仓的门脸不大,黑漆大门,门楣上没挂匾额。可推门进去,里头别有洞天。几间大仓房排成一排,青砖砌的墙,灰瓦盖的顶,仓房门口挂着木牌,写着“茶”“酒”“杂”几个字。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一摞一摞的茶叶箱子码到房梁,酒坛子排成方阵,布匹卷成圆筒插在木架上。

几个伙计推着板车在仓房之间穿来穿去,有人在记账,有人在对货,有人在搬箱子。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在一起的味道,茶叶的清香、酒坛的醇香、新木头的涩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干货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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