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惠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雅尔腾把马缰扔给马倌,往地上一坐,把靴子上的土拍了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正站在方队前面看兵士练走。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忙你的,我玩我的”。 第六天傍晚,练兵结束,雅尔腾骑着马从河边跑回来,正好看见我在跟兵士对练。她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我让一个兵士拿木刀劈我,我用剑鞘挡。兵士劈了七八下,一下都没碰着。雅尔腾忽然喊了一声:“子游哥,你让一个兵士拿刀砍你,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真砍着你。” “他砍不着。” “那你让我试试。” “你别闹。” 雅尔腾笑了一声,骑着马跑开了。跑了几步,又转回来。“我就试试。我骑在马上,你站在地上。你要是能把我从马上弄下来,我就服你。” “你下来。” “我不。” “那你别试。” “你这人,没意思。”雅尔腾撇了撇嘴,但没再坚持。她骑着马在练兵场外面转了一圈,然后回头看了贞惠一眼。贞惠站在树荫里,嘴角弯着,像是在看一个闹腾的孩子。 第七天,练完了走,开始练刀。刀是真刀,开了刃的。大武站在方队前面,举着刀示范了一遍劈砍的动作,干脆利落,刀风凌厉。然后他退到一边,看着我。我拔了青莲神剑。 剑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我没用剑鞘,用的是真剑。我让第一排的兵士出列,一个一个地跟我对练。一个劈,一个挡。 劈的用全力,挡的也用全力。我不还手,只挡。挡了二十几个,没有一个能碰到我的剑身。他们劈得满头大汗,我连气都没喘。 大武在旁边看着,脸色变了。他走过来,低声问我:“李大夫,你刚才那几下,用的是青莲七剑?” “嗯。” “你收着打了?” “收了三成。” 大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是全力,我们三个昨晚就不止是趴下了。”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 大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去,朝方队喊了一声:“都看见了?都给我好好练!” 第八天傍晚,练完了兵,我一个人沿着忽汗河往回走。 贞惠今天没跟来,她去了王宫的织坊,替她父王检查今年的冬衣。雅尔腾在偏殿里睡觉,这几天她跟着看练兵,看累了。大武他们也回了军营。只有我一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 河边很安静。几只渔船已经靠岸了,船头挂着鱼篓,渔夫们蹲在船边补网。河面上泛着夕阳的碎光,金红金红的。风从长白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雪水的味道。我走了一段,停下来,站在一棵柳树下。 柳条垂在肩膀上,痒痒的。我看着河面,脑子里在盘算练兵的事,五百人练成之后,怎么扩到八千。八千人的粮草怎么供应。李氏商业的银子什么时候能到。 可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不对劲。 河面上有风,风是从东边吹来的。风里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在干草上。我左边三步远的河堤下面,有一片矮灌木。 声音是从那片灌木后面传来的。我没有回头。我继续看着河面,但我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近了。他在移动。往我这边移动。步子很轻,但太快了。正常走路的人不会这么快。他在蹲着走,用脚尖点地,是练过轻功的人。 我慢慢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我的眼睛从手臂下面往后扫了一眼。灌木后面有一道影子,贴着河堤,在往我这边靠近。 那道影子的步幅很小,频率很高,脚尖先落地,脚跟几乎不沾土。这是潜行的步法。他离我不到十步了。 我站起来,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我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王宫,而是沿着河堤又走了一段。 然后我停了一下,假装看河面上的渔船。那道影子也停了。他蹲在河堤下面,一动不动。我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那道影子又停了。 他想等我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再动手。或者,他想看清我住在哪间屋子。不管哪一种,他都得跟着我。好。让他跟。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王宫西边那道小门的时候,我没有进去。我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不长,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墙根下堆着柴火。走到巷子中间,我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那道影子没来得及停住。他从巷口的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回头,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他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往东边跑,那边是王宫的后墙。他跑到墙根下,一跃而起,手扒着墙头。他的动作极快,脚尖在墙砖上一蹬,整个人已经翻上了墙头。 可我的速度比他更快。他刚翻上去,我已经到了墙下。他往下跳的时候,我伸手扣住了他的脚踝。他踢了一脚,正踢在我的手背上。 我换了手,扣住他的脚腕,往下一拽。他从墙头摔下来,摔在墙根下的土堆上。他爬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朝我刺过来。 我侧身让过,他的手从我面前划过,刀风割断了我的袖口。我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他闷哼了一声,刀脱了手,掉在地上。我用膝盖顶住他的腰,把他按在墙上。 “谁让你来的?” 他不说话。他挣扎了一下,力气不小。我加了把劲,把他压得更紧。他的脸贴在墙上,额角蹭出了血。 “谁让你来的?” 他还是不说话。我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我回头看了一眼。大武带着几个人正从巷口跑过来。他看见我按着一个人,愣了一下。 “李大夫,这是——” “细作。”我说,“跟了我好几天了。前几天练兵的时候,他就在场边转悠。今天跟到了河边。” 大武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墙上掰过来。那人四十来岁,满脸是血,但眼睛很硬,不躲不闪。 “认识吗?”我问。 大武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表情变了。“这是朴成手下的人。” “朴成是谁?” “渤海王庭的内侍。管库的。三年前来的,办事勤快,大王还夸过他。”大武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手底下有几个人,这个人叫金大,平时跟着朴成跑腿。金大不在名单上,他是朴成贴身跑腿的,藏得比名单上那五个还深。” “朴成在哪?” “应该在王宫里。”大武说,“今晚是他值夜。” 我把那人交给大武。“带他去暖阁。我去找朴成。” 大武应了一声,招呼手下把金大绑了。我转身往王宫正殿走。暮色已经深了,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我穿过前殿,绕过回廊,到了王宫后院的库房。库房的门关着。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内侍服。他看见我来了,先是一愣,然后堆起笑来。 “李大夫,这么晚了,您怎么来库房了?” “找你。” “找我?”他的笑没变,但嘴角绷了一下,“李大夫找小的有事?” “朴成。”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在。” “金大是你的人?” 他的笑僵住了。然后他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可他没有跑出三步。我从袖子里摸出短刀,反手掷了出去。刀扎在他腿上,他扑倒在地。 我走过去,他翻过身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朝我刺过来。我侧身让过,扣住他的手腕,一拧。匕首掉在地上。我拔出青莲神剑,剑尖抵住他的喉咙。 “谁让你来的?” 他不说话。他看着我,嘴角忽然动了一下。我见过这种表情。他想咬碎什么。我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嘴掰开。 他的牙缝里藏着一颗很小的蜡丸。我把蜡丸取出来,用剑尖挑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渤海王装病。李哲已到。”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出去?” 他还是不说话。我松开手,站起来。朴成躺在地上,腿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石头碾过沙地。“你杀了我吧。我不说。” “你说不说,都一样。”我把纸条揣进怀里,“你死了,安禄山不知道。他会继续派人来。来一个,我杀一个。” 朴成的笑停了。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层东西。我举起了剑。剑光在灯笼下闪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大武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朴成已经没气了。 “死了。”大武说。 “死了。” “他是安禄山的人?” “应该是。”我说,“你让人搜他的屋子。看看有没有什么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大武应了一声,带人进了库房旁边的那间小屋。我站在院子里,把剑收回鞘里。 贞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回廊的拐角。她看着地上的朴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头发有些散,大概是跑着来的。 “你怎么来了?” “等你吃饭。等不到,出来找。走到库房附近,看见有人跑,就跟了过来。”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杀人了。” “怕吗?” “不怕。”贞惠说,“我在范阳见过更怕的事。你杀的是安禄山的人。” 大武从朴成的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东西。几封信,一份名单,还有一个很小的铜印。“李大夫,找到了。 有范阳来的信,有长安来的信。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有五个人。有两个我认识,一个是王宫里的采买,一个是管车马的。还有一个,是后厨的杂役。” “把他们都抓了。” “现在?” “现在。一个都不能跑。”我说,“抓完了,带到暖阁。我要一个一个地审。” 大武应了一声,带着人去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份名单。五个名字,都是渤海王庭里的人。他们在这里待了三年,跟了渤海王十几年。 可他们是安禄山的人。安禄山布这盘棋,布了三年。如果不是我来了,如果不是金大跟得太紧露出了马脚,这五个人还会继续藏着。等到安禄山打过来那天,他们会在背后捅刀子。 贞惠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时候,眼皮在往下掉。” 我笑了一声。“没事。等审完了再睡。”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碰了碰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天夜里,暖阁里审了五个人。大武带人把采买、车马、厨子全抓了来。一审,四个招了。有一个不招。那个采买姓吴,四十多岁,在王宫里待了十五年。 大武让人打了他二十棍,他咬着牙不吭声。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吴采买,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唇在抖。 “你在王宫十五年。渤海王待你不薄。你儿子在王庭里做小吏,你女儿嫁给了城东的粮商。你要是招了,这些事我不动。你要是不招,你儿子明天就进牢里。你女儿家的粮铺,明天就关门。”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知道的全说了。 审完了,五个人全关进了牢里。不杀,留着。安禄山那边收到密报,会以为朴成还活着。可实际上,他收到的每一条消息,都是照着我们的意思写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偏殿。贞惠和雅尔腾在门口等着。 “审完了?”雅尔腾问。 “审完了。” “五个细作,全抓了?” “全抓了。” 雅尔腾瞪大眼睛。“子游哥,你这个人,平时看着文绉绉的,怎么动起手来这么狠?” “该狠的时候必须狠。” 雅尔腾想了想,转头看了贞惠一眼。“贞惠姐姐,他在你面前也这么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