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不缺银子。”
“拿着。”裴氏把她的手攥紧了,“这是我当年从娘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花。你拿着。”
秋月收下了。她跟着杨玉环出了后园,上了马车。马车驶出相国府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裴氏还站在门口,朝她挥着手。秋月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杨玉环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秋月。”
“嗯。”
“你先在我宫里待着。等过一阵,风头过去了,我再想办法把你送出去。相国府暂时回不去,可长安城里,杨相国还有别的宅子。到时候你搬过去,不用再住在宫里。”
秋月转过头来,看着杨玉环。“娘娘……”
“别谢。”杨玉环摆了摆手,“你替相国办了这么多年的差,该歇歇了。”
秋月低下头,没说话。可她握着那个小布包的手,攥得更紧了。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秋月睁开眼睛,看着车顶。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她自告奋勇要去东宫的那天晚上。裴氏拉着她的手,说“你要是不想去,我去跟相国说”。她说“我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杨国忠捡回来的,替他做点事,应该的。现在她从东宫出来了。她不后悔。她只是怕。怕完了,也就过去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继续往前走。长安城的街面上,人声喧闹,车马辘辘。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睡着了。
杨玉环没有叫醒她。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秋月的睡脸。那张脸比在东宫时松快多了。眉眼间那层绷了一年多的东西,终于散开了。
杨玉环想起一件事。秋月在东宫时,每个月传回来的密信,都是她亲手写的。字迹工整,从不出错。
可有一次,密信末尾多了一行小字——“放心,我在这里挺好的,别担心。”那行字,杨玉环看了好几遍。
杨国忠给她看的时候,杨玉环几乎要哭出来,因为她知道,一个女孩在宫中有多么不容易。她把那张纸条要了过来,压在妆奁的底层。今天她带着秋月回相国府,算是给那行小字一个回音。
马车进了宫门。杨玉环轻轻推了推秋月。“到了。”
秋月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这么快?”
“你睡了小半个时辰。”
“我睡着了?”
“睡得很沉。还打呼了。”
秋月脸一红。“我没有。”
“有。很小声。”
秋月低下头,不说话了。杨玉环笑了一声,先下了车。秋月跟着下来,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外是长安城,是相国府的方向。她今天回去过了。看过了裴氏,吃过了桂花糕,拿过了金叶子。她知道,下一次回去,就不用再走了。
她转过身,跟着杨玉环往宫里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
相国府里,裴氏站在后园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暖阁。那只青瓷碗还在桌上。她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碗沿上的灰,放回柜子里。然后她坐在窗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天快黑的时候,杨国忠回来了。他今日在户部待了一整天,又去了城外看了一处新开的河渠,回来的时候靴子上还沾着泥。他进了后园,看见裴氏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怎么了?”杨国忠在她旁边坐下。
“秋月今天回来了。”裴氏说。
杨国忠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秋月从东宫出来了。这件事,比什么都好。
他在朝堂上跟人周旋,在家里跟裴氏说话,面上不显,可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现在好了。她出来了。虽然还回不了相国府,可她安全了。
“瘦了。也白了。比在东宫时松快了些。”裴氏把那包金叶子的事说了,“她拿走了。没推。”
杨国忠点了点头。“拿了好。她不拿,你心里不踏实。”
裴氏看着他。“国忠。”
“嗯。”
“秋月什么时候能回来?”
杨国忠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暖阁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后园。天已经暗了,园子里的树只剩下一团一团的黑影。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等过一阵。等东宫那边彻底忘了她这个人,再想别的办法。”
“那要等多久?”
“说不好。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可总得等。”杨国忠走回来,在裴氏对面坐下,“我知道你心疼她。我也心疼。可她现在不能回来。她回来,太子就会起疑。到时候不光她有危险,咱们也有。”
裴氏低下头,没说话。
杨国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裴氏的手。他的手又大又粗,裴氏的手小,被他整个包住了。裴氏愣了一下。
她不习惯。杨国忠从前不会这样。从前他只会说“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可现在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跟你说件事。”杨国忠说。
“你说。”
“我从前做错过很多事。害过不少人。这些事,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秋月这件事,我想做好。她从青楼里出来,是我赎的。她进东宫,是我让她去的。现在她出来了,我得让她回来。完完整整地回来。”
裴氏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你变了。”
“变了?”
“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裴氏反手握住他,“你从前只会说‘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你从不说‘我想做好’。”
杨国忠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裴氏的手握得更紧了。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后园里,传来几声虫鸣。暖阁里安静得很。两个人坐在灯下,谁也没再说话。可他们的手,一直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