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高力士看了一眼月洞门,“前几日圣上问起过这道门。咱家说,两个院子,一户人家,走动方便。圣上说‘挺好’。”
李冶笑了笑。这道门是唐玄宗点头才开的。原话是“外面看李府和公主府是隔壁,里面墙拆了,还是一个院子。不失皇家威严,也不妨碍你们住一起。”
这话是后来高力士转述给李冶的。她当时听完,只说了一句“圣上英明”。
玉真公主走过来,在李冶身边站定,看了看她的肚子。“又大了。”
“快九个月了。”
“快了。”玉真公主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小东西,等你出来,姨母给你糖吃。”
李冶笑了一声。杜若在旁边说:“师姐,你别惯他。还没出来就许诺糖吃,出来还得了。”
“我的外甥,我惯着,怎么了?”玉真公主理直气壮。
月娥站在后面,看着她们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如霜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小声说了一句:“季兰姐姐,你坐会儿吧。站久了腰疼。”
李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听你的。”她由春桃扶着,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顺手把腰后的软枕垫了垫。杜若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我早上让厨房做的。”杜若说,“给师姐贺乔迁之喜。”
玉真公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杜若的手艺,比宫里的御厨还好。”
“师姐过奖。”
李白在旁边凑过来,伸手要拿,被玉真公主拍掉了。“你刚才吃了半只鸡,还吃?”
“那是早饭。”
“早饭吃了半只鸡,午饭就不用吃了。”
“午饭吃什么?”
“素斋。”
李白苦着脸,灌了一口酒。杜若在旁边说了一句:“师姐,您这素斋席面,师父吃了半只鸡才来的。您这素斋是给他一个人备的吧?”
玉真公主看了李白一眼。“他吃他的鸡,我吃我的斋。两不相干。”
李白理直气壮地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补了一句:“半只鸡是素斋的引子。没有引子,素斋吃不下去。”
“你再说一遍?”玉真公主瞪他。
李白把酒壶放下,举起茶碗:“我以茶代酒,行了吧?”然后趁玉真公主转头跟李冶说话的工夫,又偷偷灌了一口。
月娥看着李白被瞪,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这一笑,自己先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去。李冶看见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月娥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
高力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着。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可像李家这一院子人这样,不端着、不装着、该闹闹该笑笑,他还是头一回见。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席面。玉真公主请的是素斋,但菜色很讲究。匠作监的人从宫里带了几个御厨来,做了几道拿手素菜。
有罗汉斋,有素烧鹅,有清蒸素鱼,还有一道菊花豆腐汤,豆腐切得细如发丝,在汤里漂着,像一朵朵开了的菊花。
高力士坐了上首,玉真公主和李白左右相陪。李冶坐在高力士对面,杜若和月娥坐在她两侧。春桃夏荷在旁边伺候着。
“高将军,”李冶端起茶碗,“我代子游敬您一杯。他走之前说了,公主府的事,全靠您张罗。我们一家人都记着。”
“季兰夫人客气。”高力士端起茶碗,跟她碰了一下,“李大夫出门在外,家里的事,咱家能帮就帮一把。再说了,玉真公主是圣上的妹妹,她的宅子,咱家不敢不上心。”
玉真公主在旁边说:“高将军别听她客气。她这个人,嘴上说记着,心里想的全是她家夫君什么时候回来。”
“师姐!”李冶瞪了她一眼。
“怎么,我说错了?”玉真公主面不改色,“你从刚才坐下来到现在,往月洞门那边看了三回了。你当我没看见?”
李冶被说中了心事,低头喝了口茶,不说话了。杜若在旁边捂着嘴笑。月娥也跟着笑,但笑得小声。
高力士端着茶碗,看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忽然说了一句:“季兰夫人,李大夫这次出门,最多三个月就回来了。您放心。”
“我不担心。”李冶抬起头来。
“您不担心,咱家可佩服。”高力士放下茶碗,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听杨相说,李大夫是去渤海了。据说那里风景如画,适合做些生意。但现在这个时局有些乱呢。李大夫到了那边,少不得要跟安禄山的人打交道。咱家虽然帮不上忙,但长安这边,您放心。有什么事,您直接派人来找咱家。”
李冶看着他,点了点头。“多谢高将军。”
“客气什么。”高力士摆了摆手,“李大夫这个人,咱家看不透,但咱家信他。他做的事,咱家做不来。可咱家看得出来,他是真心为大唐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分量。高力士这个人,轻易不说这样的话。他既然说了,那就是真的把李哲放在心上了。
席上安静了一小会儿。月娥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高力士,轻声说了一句:“高将军,老从长安到渤海需要多长时间?”
她问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高力士看了她一眼。他记得这个姑娘。韦坚的女儿,当年被李泌救下来,后来进了李府。她在李府里从来不多话,可今天她问了。高力士放柔了声音。“快的话。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月娥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杜若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