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茶香袅袅。杨国忠坐在靠窗的茶几旁,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到我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脸上浮起一抹只有我和他之间才有的那种笑容——三分亲热,三分畏惧,再加上四分“你懂的”。
“义父,等久了吧。”我笑着拱了拱手,在茶几对面坐下。
“不久。你家的茶好,多喝两杯是福气。”杨国忠也坐下来,拿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你家那个阿东,泡茶的手艺比宫里的茶师不差。就是续杯的时候老盯着我看,像是我要把你的茶壶顺走似的。”
“阿东那是舍不得他那套茶具。这套是陆羽从宣州带回来的紫砂壶,整个长安就三套,一套在宫里,一套在你这,一套在我这儿。”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义父下次来,要不让阿东把壶收起来,给您换个铜壶?”
杨国忠摆摆手:“不用不用,铜壶泡茶没紫砂的那个味儿。”
客套了几句,杨国忠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子游,太子又有所行动了。这次你怎么看?”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寿王李瑁今日没有同你一起来?”
杨国忠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件事忘了和你讲。寿王那边,被太子李亨的人盯上了。已经五六天了。”
我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杨国忠一眼。
“盯得紧吗?”我放下茶杯,声音不动声色。
“说紧也紧,说不紧也不紧。”杨国忠的眉头微微皱起,“太子的人在寿王府周围布置了好几个暗哨,有扮成卖菜的,有扮成闲汉的,还有扮成乞丐蹲在巷口的。寿王府的人进出,都会被他们记住。有几个负责采买的仆役回来报告,说每次出门买东西,后面都跟着尾巴。”
“寿王府的人怎么处理的?”
“一切照旧。”杨国忠说,“寿王命令府中一切如常,该出门出门,该采买采买,还故意让几个仆役去茶楼、酒肆那些地方转悠,把那些暗哨遛了好几圈。寿王自己呢,除了上朝,基本不出府。府里与外界所有的书信往来,全部改由口信传递。就是为了不落把柄。”
我点了点头,眉头缓缓舒展。李瑁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还要稳重。
他母亲武惠妃在世时,他是玄宗最宠爱的皇子,满朝上下都以为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后来武惠妃死了,太子之位落在了李亨头上,李瑁从云端跌入泥里,换了一般人早就崩溃了。但他没有。他把自己藏在寿王府里,像一只冬眠的蛇,安安静静地等待春天。
现在春天还没到,但蛇已经开始动了。
“太子还是心急。”我轻轻敲着桌面,一字一顿地说,“不过,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正对我们的意。他盯上寿王,至少说明他知道李瑁与你我有接触,但他查不到真凭实据,只能派暗哨远远地盯着。盯得越紧,说明他越心虚;越心虚,就越容易出错。”
“子游,”杨国忠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耳语,“寿王李瑁会不会有危险?”
我摇了摇头。
“暂时不会。李亨的目的不是要李瑁的命——他还没那个胆子。他只是想抓住李瑁和你我密谋的证据,然后在父皇面前参上一本,借机扳倒我们。但你们做得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和信物,他就是在寿王府门口蹲三年,也蹲不到什么东西。所以,李瑁暂时是安全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那李瑁现在什么心思?”喝了一口茶,接着问道。
“寿王如常。养精蓄锐,只待子游你的下一步计划。”
“好。”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眼睛看向窗外的桂花树。午后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桂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顺着风势打了几个旋,最终落进了廊下的排水沟里。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住。”我放下茶杯,目光收回,落在杨国忠脸上,“太子已经急了,人一急,就容易露出马脚。狐狸尾巴快露出来了。咱们要做的事,就是不动声色,等着他自己犯错。他越折腾,破绽越多。”
杨国忠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完全舒展开。他犹豫了一下,问:“那哥舒翰这件事,需不需要做些文章?”
“当然。”我的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哥舒翰受封西平郡王,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做的,但背后的人可以做文章。太子不是把哥舒翰当刀使吗?那我们就让安禄山知道——哥舒翰这把刀,是太子亲手递上去的。”
杨国忠的眼睛亮了一下:“子游说的极是。安禄山对哥舒翰本来就有旧怨,上回高力士摆和事酒,两人差点掀了桌子。要是他知道,哥舒翰封王的背后是太子在使力——以安禄山的性子,怕是要炸。”
“就是要他炸。”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安禄山这个人,狂傲自大,最受不得别人在背后算计他。他要是知道了太子在暗中拉拢哥舒翰,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他一动,计划就就按部就班的向前走。而太子一定也会将安禄山恨之入骨,一定急于坐上那个位置,惩治安禄山。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安禄山那边,谁来传话?”杨国忠问。
“我来安排。”我说,“这事儿得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让安禄山知道是咱们放的消息,而且还得劝安禄山忍耐,接受这个窝囊气。严庄那边,我得好好用一用。”
杨国忠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端起茶壶,亲自给我的杯子里续了茶。这是他单独在我面前一直的姿态。
当然,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毕竟是我的“义父”,又是当朝宰相,我是“义子”,三品闲官。我也一直要求他像个义父的样子。
经我叮嘱,只有我们单独的时候,他才会如此这般。
“义父,”我忽然话锋一转,“京兆府尹现在是李岘。”这是由于前任鲜于仲通得罪我之后,杨国忠亲自挑选的人才。
杨国忠抬头看着我,不明白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李岘上任京兆府以来,一心为国,爱护百姓,口碑极好。”
“京兆府必须控制住,不能让太子钻了空子。”我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京兆府管着长安的治安、坊市、民风、诉讼,太子要是想干什么事,不管是在城里搞小动作,还是在民间收买人心,都绕不开京兆府。李岘这个人必须握在咱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