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孤要让你亲眼看到那一天。”李亨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嘴角浮起一抹近乎偏执的笑,“孤要让你亲眼看到,孤不需要你李泌,也能坐上那把椅子。孤要让你亲眼看到,黄袍加身的那一刻,站在丹墀上的人,是孤。而你——你就在这里,在这个破院子里,看着。”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茶凉了,让人给你换一壶。”
院门再次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重重地关上了。侍卫的脚步声在门外重新响起,沉稳而机械。
小院里恢复了寂静。
李泌坐在槐树下,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捡起来,放在石桌上,拼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圆。
“德不配位,”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说话,“必有灾殃。”
风又吹过槐树,几片枯叶落在石桌上,盖住了那些碎瓷片。李泌抬起头,看着被院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他重新拿起那卷竹简,展开,继续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只是这个下午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他翻竹简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那是他藏在心底深处,对这位忠心辅佐的太子最后的一丝惋惜。
用过午膳,我陪着李冶回房午睡。
这是杜若给我定的规矩——每天午后必须陪季兰小憩半个时辰,雷打不动。起初我觉得一个孕妇午睡,我一个大男人躺在旁边干瞪眼算怎么回事?
但杜若说,孕妇睡眠浅,身边有个人陪着,她会睡得更安稳。果然,每次我躺在季兰身边,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比一个人时安稳得多。
今儿个午后的阳光特别暖,透过窗棂洒在床帐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金色。
李冶蜷在我怀里,肚子圆滚滚地贴着我,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我轻轻把手放在她肚皮上,过了一会儿,肚皮忽然跳了一下。
是孩子在动。
我屏住呼吸,感受到掌心下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翻身、踢腿、伸胳膊。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清晰有力,像是有人在从里面叩我的掌心。
李冶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没有醒。
我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过两个来月,这孩子就要出生了。
到时候李府里会多一个哇哇大哭的小生命,会多一个管我叫爹的幼崽。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穿越到唐朝两年多了,从一个逃亡者混成了三品大员,有了妻妾,有了产业,现在连孩子都快有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头顶的雕花床梁,我会忽然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在历史课本里还是在一个真实的时代。
但李冶均匀的心跳声会把我拉回来。这心跳是真实的,温热的、有节律的,就在我怀里。我和这个女人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轻轻起身,替李冶掖好被角,然后穿上衣服出了卧房。秋菊和冬梅守在门口,见我出来,秋菊朝屋里探了探头,压低声音问:“夫人睡了?”
“睡了。你们别进去打扰,让她多睡会儿。我有点事,去书房处理一下。”
“是。”秋菊点点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摆出一副“谁也别想进去”的架势。冬梅则去找了块薄毯,轻轻搭在秋菊腿上——八月的午后虽然热,但廊下偶尔有穿堂风,坐久了容易着凉。
我刚走到回廊拐角,阿东便迎面小跑了过来,脚步比平时快,显然是有急事。
“东家,杨相国来了。”阿东压低声音,“已经在书房等着了,喝了两杯茶了。我说您正陪夫人午睡,让他稍等,他说不着急,慢慢等。”
我点了点头。果然来了。哥舒翰的受封让这位便宜义父也感受到了太子的布局,这是来找我商议了。不过——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问阿东:“就他一个人?寿王没跟着?”
阿东摇头:“就相国一人,坐相府的车来的,带了两名亲随,都留在前院了。”
我沉吟了一下。杨国忠一个人来,这说明寿王李瑁那边出了状况。按照此前约定的,如果一切如常,杨国忠来见我时通常会带着寿王一起,或者至少会派一名寿王府的亲信随行。
而今儿个他孤身前来,只带了自己的亲随,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我收拾妥当,走到书房门口,阿洛已经等在那里了。
十四岁的少年站得笔直,腰里别着两把短刀,一张黑瘦的脸上写满了“闲人勿近”的严肃。
自从他跟着我住进李府,就主动承担了书房守卫的职责。李白教了他武功,李冶教了他读书认字,韩揆也教他侦查追踪,这孩子学得飞快,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东家。”阿洛看到我,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来过吗?”
“没有。阿东管家进去给相国续了两杯茶。我在门口听着,没有闲人靠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