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李亨站起身来,在槐树下踱起步子,脚步又快又急,“然后他就是孤在西北的一把刀。安禄山坐拥三镇,号称二十万精兵,孤手里有什么?孤手里只有太子这个虚名和一个随时可能被废的储位。但现在不一样了——哥舒翰手握陇右、河西两镇,麾下精兵不下十万,再加上王忠嗣在朔方的旧部,孤在西北的兵力已经不输安禄山多少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小院里回荡,惊起了槐树上的一只乌鸦。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走了,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李泌静静地听着,等李亨说完,才缓缓开口:“殿下说的都对。哥舒翰确实是一把好刀——能打仗,有威望,跟安禄山有私仇。从表面上看,拉拢他是步妙棋。但殿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杨国忠。”
李亨停下了脚步。
“杨国忠,”李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泡过了头的茶,“殿下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拉拢哥舒翰,是为了制衡安禄山。但制衡安禄山之后呢?谁来制衡杨国忠?”
“杨国忠?”李亨嗤笑一声,“他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手里又无兵权,没什么好怕的?”
“手无兵权?”李泌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殿下,你太小看杨国忠了。他虽然没有直接掌兵,但他的新政推行两年来,河渠修了,粮仓满了,百姓的赋税减了,长安城的米价降了两成。你去问问长安城里的老百姓,他们嘴里说的‘贤相’是谁?不是你提拔的那些东宫属官,也不是你拉拢的那些节度使——是杨国忠。”
李亨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再想想,”李泌继续说道,“杨国忠背后站着的是谁?是李哲。就是那个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李哲。你忘记了李辅国是怎么死的吗?你忘记了玄真道长是怎么失踪的吗?你以为哥舒翰封王这一步棋对你有利?也许李哲也觉得你这一步棋下得不错——因为这一步棋,也在他的棋局里。”
“够了!”李亨猛地拍了一下石桌,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到桌边,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他的手按在石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泌没有动。他看着地上碎掉的茶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槐树叶飘落,但在安静的小院里,却清晰得刺耳。
“殿下,”他说,“臣再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
“说。”
“你觉得哥舒翰能抗衡安禄山。臣不否认这一点。但你觉得王忠嗣会支持你吗?你觉得郭子仪会站在你这边吗?你觉得陈玄礼——那个忠于圣上三十年的禁军统领——会为了你而背叛陛下吗?”
李亨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你不会以为,靠一个哥舒翰,就能让这些人全部为你所用吧?”李泌摇了摇头,“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今天能拉拢哥舒翰,是因为哥舒翰需要你帮他封王。明天安禄山要是给他更多的好处,你觉得他还会站在你这边吗?”
李亨沉默了。
“还有,”李泌乘胜追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后射出的箭,“即便你的布局成功了——哥舒翰在西北牵制安禄山,王忠嗣在京城帮你协调各方,郭子仪在河东听你调遣,陈玄礼在宫中为你所用——即便这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实现了,你有没有想过,朝中的文官集团会怎么看?”
“他们怎么看关孤什么事?”
“当然关你的事。”李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提高音量,“你是太子,不是节度使。你的权力来源不是刀枪,是法统。如果满朝文官都觉得你是一个拥兵自重的储君,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集体上表,请求陛下废太子。到时候,你手里的刀枪再多,能挡住天下士人的笔吗?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个道理,还需要臣来教殿下吗?”
小院里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地上的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李亨站在原地,双拳紧握,肩膀微微颤抖。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隐隐的动摇。
他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李泌。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李泌,你说完了吗?”
“臣说完了。”
“那孤也说一句。”李亨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双手撑在石桌上,脸几乎贴到了李泌面前。他呼出的气息带着凉茶的苦涩味,喷在李泌脸上。“孤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说,这大唐江山早晚会落在孤手里。可你知道孤等了多少年吗?从开元二十六年册立太子到现在,整整十五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李林甫在的时候,孤每天睡前都在想——明天会不会被废?安禄山坐大的时候,孤每天都在想——他会不会挥师南下?现在李林甫死了,安禄山还在,父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后宫的女人一个个都盯着孤这个位子——你让孤等?孤再等下去,这个位子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李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杨国忠?”李亨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贤相?又如何!你以为孤不知道他后面站着李哲?你以为孤不知道李哲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李哲再厉害,他也是个商人。商人不掌兵,就永远只能在棋盘边上看看。孤现在有了哥舒翰,有了西北的精兵,孤不怕杨国忠,更不怕李哲。挡孤者——”
“挡你者死。”李泌替他把话说完了。
李亨盯着李泌,两人四目相对,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你知道孤为什么不杀了你吗?”李亨忽然问道。
李泌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