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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床榻之间

月娥总觉得自己是“捡来的福气”,所以格外珍惜。

李泌一直没有下落也是她的一块心病。现在怀了孕,那种不安感又被放大了。

“我知道了。”我放下茶碗,“让厨房把她的午膳重新做一份,清淡点的,送到揽月阁去。还有,跟贞惠说一声,让她多陪月娥说说话,不拘什么话题,把她的心思拽出来就行。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阿乙点头,又问:“东家您不去看看月娥夫人吗?”

我想了想:“去。但不是现在。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我去探望,而是她自己慢慢接受一个事实——她肚子里有个孩子,这是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她会是一个好娘亲。这种事,光靠我哄没用,她得自己想通。”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其实也有点不是滋味。

月娥那小妮子,总是人前看着挺闹腾。其实、一个人的时候,懂事到让人心疼。

阿乙转身去厨房传话,我则走进了书房,在桌案前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是上个月兰香坊的进项,姚师傅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但我看了两页就放下了。

脑子里在想着月娥的事。

怀孕的女人都不容易。季兰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怀孕之后也偶尔会莫名地掉眼泪。更别说月娥了——她从十二岁起就在逃难,一路颠沛流离,能活到今天全靠运气。

好在她身边有贞惠。

贞惠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头比谁都通透。她是渤海国的公主,从小在宫廷里长大,见过各种人情冷暖。后来跟着安禄山那边的人周旋,在刀尖上走过路,什么场面没经历过?让她去宽慰月娥,比谁都有说服力。

再说了,她们俩年纪相仿,彼此之间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月娥有心事,未必会跟我说,但多半会跟贞惠说。

想到这里,我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下午再去看她吧。上午先让她和贞惠待着,两个人说说体己话,比我在旁边干坐着强。

我重新拿起账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数字上。

姚师傅上个月又开了一个新酒窖,专门用来存三年以上的老酒。他说酒是越陈越香的,现在存一批,三年后拿出来,价格能翻五倍。这个账我算过,确实划算,但前提是三年后大唐还太太平平的。

三年后——

我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赶出脑海。

想太远了。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阿东把马车停在福宅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在当中了。

他跳下车,拍了拍车厢侧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辆马车是他今儿个一早亲自检查过的,车轴上了新油,车厢里铺了软垫,连马都换了匹最温顺的,走起路来四平八稳,绝对不会颠着阿福和桃儿。

他正要往门口走,忽然看见巷口拐角处探出半个人影来——一个小伙计模样的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阿东二话不说,右手往腰间一摸,一枚飞镖已经扣在了指尖。

“谁?”他压低声音,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小伙计吓了一跳,赶紧举起双手:“别别别!我是隔壁糕点铺的伙计!我们掌柜的让我给福夫人送一盒桂花糕,说是恭喜他们新婚!已经放在福宅后门了!”

“送桂花糕你鬼鬼祟祟的干嘛?”

“我没鬼鬼祟祟!”小伙计委屈得脸都红了,“我就是想看看福夫人出门了没——要是没出门我就当面给她。我们掌柜说福夫人是他老主顾了,必须亲手送到——”

阿东把飞镖收回腰间,上下打量了这伙计两眼,确认他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便摆了摆手:“行了,你就把那东西放后门吧,我一会让丫鬟去取。”

小伙计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一溜烟跑了。

阿东站在福宅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心想:什么时辰了还大门紧闭,还在休息?太阳都晒屁股了,阿福哥和桃儿这是睡了多久?

他举起手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多等一会儿吧。小两口新婚,起得晚是正常的。再说了,昨晚那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才散,阿福又喝了那么多酒,多睡会儿也好。

阿东靠在马车上,双手抱在胸前,望着福宅的院墙。院墙里有一棵桂花树的树冠伸了出来,枝头上还挂着几串没落尽的桂花,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曳。

阳光被树叶筛成了细碎的光斑,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新婚夫妻嘛,什么“起得晚”,说得好听是喝多了酒,说句不好听的——谁知道人家在房里干什么呢。

阿东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梨——就是刚才从李府桌上顺来的那个——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咯嘣咬了一口。

等吧。不着急。阿福哥娶到桃儿也不容易,从苏州到长安,从伙计到总掌柜,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成了家,让人家多享受享受二人时光怎么了?

阿东嚼着梨,忽然想到自己还没娶媳妇,又觉得嘴里的梨有点酸了。

福宅之内,阳光已经从窗棂的西边缝隙钻了进来,在床榻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橙金色的长方形光斑。

主屋里安静得很,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绵长,一个轻柔。

阿福先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仰面躺着,左臂环着桃儿的肩,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帐幔的薄纱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把阳光筛成一片片流动的金箔,落在桃儿的侧脸上。

桃儿还在睡。她的头枕在阿福的肩窝里,一条腿搭在他腿上,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暗影。嘴唇微微嘟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阿福侧过头,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五天了。从成亲那晚到现在,已经五天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这就是他的妻子。

从乌程别业的那个小丫鬟,到现在躺在自己怀里的福夫人,她陪着他走过了半年多的路。一起开茶肆,一起巡分号,一起在暴雨天抢运茶叶,一起在晚上对账——她永远在他身边,拨弄着那把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进项和出项。

那时候他叫她“小算盘”,她叫他“阿福哥”。账目算平了,她就笑;算不平,她就急。她一急就咬指甲,咬完指甲继续算,算到半夜也要把账目对平才肯睡。

他就在旁边陪着她,给她续茶,给她递点心,偶尔偷偷看她皱眉的样子,心想这姑娘认真起来真好看。

那时候他不敢多想。他知道她是季兰夫人的贴身侍女出身,在府里是有身份的。他只是个茶肆掌柜,虽然东家器重他,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就是个做买卖的。

直到他们从范阳回来的那一天,去给老爷和夫人请安,才被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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